王令一時沒反應過來。
「大哥,你什麼意思?」
王珪將茶杯放下。
「他們為什麼能卡住你?」
「因為整個京城,現在只有你這裡能夠做蜂窩煤,他們只要掐住你這一家,便等於掐住了蜂窩煤!」
王令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了。
王珪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可若整個京城的人都會做呢?」
正堂突然安靜下來,王令坐在那裡,足足好幾息沒有說話。
王珪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
「你把方子攥在手裡,他們只需要掐住你這一隻手。」
「可你若把方子撒出去,他們要掐的,便是全京城幾十萬雙手!」
王令猛地坐直身體,他已經徹底明白了。
對啊!自己為什麼一定要跟趙司衡搶這一條路?
對方手裡握著市廛、貨場和車馬進出,這本來就是人家的主場,那幹嘛還往人家的主場裡撞?
把桌子直接掀了不就完了!
王珪看著弟弟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經想明白了。
「卡一家商號,可以說是辦差。卡十家商號,也能說是整頓市廛!」
「可若全京城的人都想做蜂窩煤,他還敢把每一輛煤車都堵在城外……」
王珪聲音很輕。
「那便不是你王令在跟他爭了,是他趙司衡,自己站到了全京城百姓的對面!」
王令徹底服了。
狠!還得是大哥狠!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操!」
王珪眉頭瞬間皺起。
「不許說髒話!」
王令立刻坐正。
「妙!」
王珪:「……」
王令這會兒已經徹底興奮起來,這不就是開源麼?
你卡我工棚,可以。
老子連技術都不要了!
自己會做,別人也會做,十個人會做,一百個人會做,一千個人都會做,到時候你趙司衡準備怎麼封?
王令越想越覺得這招離譜,忍不住看向大哥。
「大哥,我現在突然覺得,爹以前總說你身體不好,是王家的損失……」
王珪挑了一下眉。
「然後呢?」
王令認真道:「說輕了。」
「大哥你若身體再好一點,別人損失可能更大!」
王珪:「……」
不過,看著面前神色已經重新恢復正常的弟弟,王珪自己也露出一絲笑意。
「至於趙司衡,你現在也不用急著動他。」
「方子一旦放出去,他之前卡住你的那些手段便廢了大半。他若就此收手,這筆帳以後慢慢查;他若還想繼續攔,就只能動用更多順天府的關係和手段。」
王珪端起茶杯,淡淡道:「而且動得越多……留下的痕跡也就越多。」
王令眼睛頓時亮了。
自己現在確實拿趙司衡沒辦法,可只要蜂窩煤繼續往外鋪,真正坐不住的人就不是他了。
趙司衡若還想把這門生意壓回去,遲早得自己往前走一步。
到時候,才是真正抓他尾巴的時候。
王令猛地起身。
「我現在便去寫方子!」
說干就干。
於是這一晚,兄弟二人誰都沒有早睡。
王令負責把真正製作蜂窩煤的法子重新寫清楚,王珪則坐在旁邊逐條檢查,凡是尋常百姓看不懂、容易做錯的地方便讓他重新改。
煤末如何篩,黏土摻多少,水該加到什麼程度,壓出來以後晾多久,哪些地方最容易出問題,包括燃燒時必須留縫通風,全都簡明寫了進去。
兄弟二人一直寫到深夜,整張《蜂窩煤製法》終於徹底整理出來。
王令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差不多了。」
王珪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拿起筆,在最前面添了一行。
王令湊過去,只看第一句,神色便頓了一下。
「此法不屬王家,不屬英國公府,凡天下百姓,皆可制之!」
王令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王珪卻還沒有停,又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自今日起,願京城百姓不再因一擔冬炭受人鉗制。」
「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最後一句落下,王令心裡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還只是想著狠狠干趙司衡一把,可看著紙上這幾句話,忽然又想起最開始那個在雪地里撿碎煤的小姑娘。
他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咧嘴笑了。
「大哥,明日我就送去書鋪刊印!」
「印滿京城!」
王珪看著他,嘴角也微微揚了一下。
「那便讓他們堵堵看!」
……
結果第二日一早,王令還沒來得及去國子監,張英便已經衝進了王府。
人還沒進院子,聲音便先傳了進來。
「出事了?」
張英喘了兩口氣。
「趙萬山死了!」
王令腳步猛地停住。
「什麼時候?」
「昨夜,刑部大牢里。」張英臉色很難看。
「聽說是把裡衣撕成長條,半夜自己吊死的。獄卒早上換班的時候才發現,人都已經硬了!」
「沒留遺書,也沒再供出任何人!」
王令沉默了。
這哪裡還是巧,分明就是有人搶在所有人前面,把最後一張嘴也給堵死了。
張英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氣得一拳砸在旁邊柱子上。
「娘的!昨日那傢伙都已經說到那姓趙的了,結果一晚上人就沒了!這下後面怎麼查?」
王令沒有回答,只是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可再不痛快也沒用,人死了,線也斷了。
張英咬著牙,又想起另一件事。
「還有煤,也徹底斷了!」
「前幾日我私下裡還找過兩家小煤場,那邊本來已經鬆了口,只要咱們再多加一點銀子,便願意偷偷勻些出來,結果今日一早全改口了!」
「而且不光是煤場!城外幾家車馬行也突然不接咱們的活了,原本談好的幾批煤現在全壓在外面,價錢再高都沒人敢運!」
張英說到這裡,臉色已經徹底黑了,「這是連煤帶路一起給咱們掐死了!」
王令聽完,卻沒急著說話,他只是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直接拍進張英懷裡。
張英正氣得胸口起伏,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東西?」
「蜂窩煤的方子!」王令咧嘴一笑。
「從今天開始,不藏了!全京城誰想做,誰就做!」
張英愣了足足兩息,隨後猛地抬頭。
「你瘋了?!」
這一嗓子吼得院子裡幾個下人都跟著轉過頭。
張英趕緊壓低聲音,一把攥住那張紙。
「王兄,這可是咱們吃飯的東西!」
「真放出去,以後別人全會做了!咱們前面砸進去的銀子怎麼辦?兩個售賣點怎麼辦?工棚那一百多人怎麼辦?」
他越說越肉疼,連手裡的紙都快捏皺了。
「還有模具!還有新搭的工棚!還有我昨天剛發出去的工錢!」
王令:「……」
果然,別人第一反應是方子沒了。
張英第一反應,是銀子沒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算這個?」
張英理直氣壯,「救百姓歸救百姓,心疼銀子歸心疼銀子,這是兩回事!」
王令一時間竟然沒法反駁。
張英嘴裡一邊念念有詞,一邊真的開始算。
可算著算著,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等等。方子放出去,也不代表咱們不能繼續做啊。」
王令挑眉,張英眼睛越來越亮。
「咱們那一百多人已經是全京城最會做蜂窩煤的人。別人剛拿到方子,一時半會兒哪裡做得明白?」
「咱們可以讓工人去教,模具也可以繼續做。」
「而且咱們現在有售賣點,有招牌。願意自己做的,讓他們自己做。嫌麻煩的,不還是得來買咱們現成的?」
他說著說著,臉上的心疼已經慢慢沒了,甚至開始興奮。
王令看著他這副前一刻還像死了親爹,後一刻已經開始重新盤算生意的模樣,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英卻越想越來勁。
「而且方子一公開,做的人越多,煤的用量越大。咱們以後甚至不用自己到處找人教,模具都能賣……」
王令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張兄,你剛才不是還心疼得快哭了嗎?」
張英臉上的興奮頓時一收。
「胡說!」
他頓了一下,神色異常認真。
「我這是怕那一百多個工人失業。」
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