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上午。
張英直接讓人包了城裡三家書鋪的刻印活計,原本準備印詩集、話本的幾個刻工,全被臨時拉來趕印《蜂窩煤製法》。
好在東西不長,又只有一張,不到兩個時辰,上千張新印出來的製法便已經被一摞摞送了出去。
城南售賣點、城西售賣點、粥棚、城門口、鐵匠鋪、磚窯、炭鋪……甚至連京郊幾處煤場,都專門讓人送了一份過去。
最開始看到告示的時候,圍在旁邊的百姓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直到有人認出最上面那句話。
「此法不屬王家,不屬英國公府……」
那人一個字一個字念著。
「凡天下百姓,皆可制之?」
四周忽然安靜。
過了片刻,一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忍不住問道:「這意思是……咱們也能做?」
負責貼告示的小廝點頭。
「能!」
「不要銀子?」
「不要!」
「那我學會以後,自己做幾個賣給鄰居也行?」
「行!」
那漢子徹底愣住,周圍其他人也終於反應過來。
「真不要錢?王二公子不管?」
「這方子真就白送?」
人群正亂著,忽然又有人指著告示最下面。
「等等,後面還有字!」
那人順著往下念:「自今日起,願京城百姓不再因一擔冬炭受人鉗制……」
「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最後一句念完,方才還嘈雜的人群竟慢慢安靜下來。
前幾日善堂死了人,這句詩被多少人拿來罵王令,說他拿窮人的命給自己博名聲。
可如今案子查清,他沒有藉機漲價,沒有把方子攥在手裡發財,反而直接送給了全京城。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忽然紅了眼眶。
「原來他說『蒼生俱飽暖』……」
「不是寫給咱們聽的,是真想讓咱們暖起來……」
這句話一出,周圍不少人都沒再說話。
而和這張方子一起傳開的,也不再只是王令會不會做蜂窩煤,而是那句——但願蒼生俱飽暖!
這一回,京城裡再沒人把它當成一句漂亮話。
消息也飛快在京城徹底傳開。
有人擠到最前面,生怕看漏一個字。
有人不識字,直接拉著旁邊認識字的人幫忙念。
還有幾個原本做雜貨、炭火生意的小掌柜聽到消息以後,鞋都沒穿好便趕了過來。
其中一人從頭看到尾,足足站了好一會兒,隨後猛地轉身。
「去西山!」
身後夥計愣住,「掌柜的,去哪幹什麼?」
「收煤末!」
夥計一驚。
「可那幾家大炭坊前幾日不是才打過招呼……」
掌柜直接瞪了他一眼。
「他們自己現在都快讓人罵死了,還大炭坊個屁!現在全京城都能做!他還能把所有人鋪子都封了?」
「趕緊去!去晚了黃花菜都涼了!」
第一家動了,很快便有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甚至一些原本根本不做炭火生意的小作坊,都開始打聽模具要怎麼做。
最先反應過來的,自然是那些鐵匠鋪、磚窯和灰窯。
過去燒剩下的碎煤、煤末,很多時候堆在角落裡都沒人要,如今忽然有了一群人上門收。
價錢雖然不高,可那也是銀子!
而真正亂起來的,還是西山附近。
過去石炭賣不上什麼價,尤其那些碎煤和煤末,運進城連腳錢都未必掙得回來。
幾處小煤窯平日只挑成塊的往外賣,剩下的碎料不是堆在山腳,便是乾脆懶得再篩。
可蜂窩煤製法一傳出來,情況一下全變了。
原本沒人要的碎煤,忽然有人搶著收,原本嫌挖石炭又髒又累的附近村民,也開始結伴往幾處小煤窯找活。
一些煤窯原本一天只開十來個人,如今掌柜一算帳,發現連煤末都能賣銀子,第二日便把人手加了一倍。
更有附近百姓推著獨輪車,專門去收煤窯以前扔在外面的碎料。
一筐、兩筐、十幾筐……只要便宜,只要能壓成蜂窩煤,便有人要。
幾家大炭行原本還能壓著幾個大煤場不許賣給王令,可現在根本沒人只盯著王令了。
城裡的炭鋪在收、小作坊在收、鐵匠鋪在收,連尋常百姓都在收。
你漲價?那便去下一家。
你不賣?有人直接找上小煤窯。
以前根本不值錢的東西一旦有了利可圖,根本不用王令再派人催,西山附近自己便熱鬧了起來。
到最後,甚至連幾個原本聽了大炭坊招呼的小煤場掌柜都坐不住了。
別人一車一車往外賣銀子,憑什麼就他們守著滿地煤末不動?
下午的時候,已經有人悄悄把第一車碎煤送進了城。
有了第一車,後面便再也攔不住了。
短短一日,原本根本沒人放在眼裡的碎毒石和煤末,忽然成了搶手貨。
趙司衡能堵住一輛車,也能堵住十輛。
可他堵不住幾十個煤窯一起出貨,更堵不住成百上千個聞著銀子味道自己往西山跑的人。
原本他想掐住的是一條路。
可王令把方子一撒出去以後,整個京城自己生出了無數條路。
……
順天府後衙。
趙司衡聽完下面人的稟報,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說攔不住?」
那名小吏硬著頭皮點頭。
「今日進城的煤車太多了,有炭鋪的,有作坊的,還有不少百姓自己推著車去西山拉煤。」
趙司衡眉頭瞬間皺緊。
「那些煤場不是已經打過招呼了嗎?」
「原本是。」下面的人苦笑了一聲,「可現在不一樣了。碎煤有了價,誰都想賣。」
「城西炭鋪在收,鐵匠鋪、磚窯也在收,幾個小煤場今日已經直接往外出貨了!」
趙司衡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那便查!該扣的車扣下來!」
下面的人卻沒有立刻應聲。
趙司衡猛地抬眼。
「怎麼?」
「大人……如今拉煤的有商戶、有作坊,還有附近百姓。真要全扣,只怕順天府今日先得把半個城門堵死!」
趙司衡一下沒說話。
那名心腹猶豫片刻,終於將一張剛送來的紙放到桌上。
「還有這個。」
趙司衡低頭看去,最上面只有一行大字。
「此法不屬王家,不屬英國公府,凡天下百姓,皆可制之!」
他的手指瞬間停住,越往下看,臉色越難看。
直到整張紙看完,他才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王令把方子公開了!
自己原本只要卡住王令一家,可現在若還想斷蜂窩煤,就得把所有煤場、商戶、作坊,甚至那些自己拉煤回去做的百姓一起攔住。
憑什麼?又以什麼名義?
尤其善堂才剛死了三十七個人,這個時候誰敢明著封煤,幾乎等於自己站出來告訴全京城,這件事後面有人。
趙司衡盯著那張紙,許久沒有說話。
王令跟他們搶生意,所以他想的是斷他的煤,堵他的路。
可王令現在連這門生意都不要了,他還怎麼堵?
……
當日下午,秦王府。
趙司衡跪在書房裡,額角已經滲出一層細汗。
那張《蜂窩煤製法》,就放在秦王案前。
秦王從頭看到了尾,沒有發火,甚至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
可屋裡卻越來越安靜,趙司衡頭也壓得越低。
許久以後,秦王才淡淡開口。
「煤場攔不住了?」
「……是。」
「車馬行呢?」
趙司衡喉頭動了一下。
「如今拉煤的人太多,若再強攔,只怕會鬧出動靜,到時候……」
秦王終於抬起眼,「現在才知道會鬧出動靜?」
趙司衡背後一涼,立刻伏低身子。
「下官失察。」
秦王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失察?」
「 三十七條人命剛鬧到刑部,你還準備為了些煤,把順天府也一起拖下水? 」
趙司衡臉色瞬間白了一層。
「下官不敢!」
「最好是不敢。」秦王伸手將那張製法扔回桌上。
「方子已經傳遍京城,再攔下去,你動的就不是幾家煤場,而是市廛房、車馬行、城門,甚至順天府的人。」
「你動得越多,留下的東西就越多!」
趙司衡額頭上的汗一下冒了出來。
他終於聽明白了,王令現在雖然動不了他,可他若為了這一門生意繼續往前伸手,反而是在自己給刑部遞證據。
秦王看著他。
「從今日起,蜂窩煤的事情,停了!該斷的關係斷乾淨,該收回來的人收回來!」
「再有一條線牽到秦王府……」
秦王停頓了一下。
「你便不用回來了!」
趙司衡身體猛地一顫,重重叩首。
「下官明白!」
「滾。」
「是!」
趙司衡起身退出去,直到書房門重新合上,秦王府長吏謝惟中才看了一眼桌上的製法。
「殿下,那王令……」
「別碰。」秦王語氣依舊平淡。
「他剛替三十七條人命翻了案,又把方子白送給全京城。」
「這個時候誰碰他,誰就是在替他抬名聲。」
秦王府長吏謝惟中點了點頭。
「那便這麼算了?」
秦王抬眼看他。
「誰說算了?」
他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盯著!人只要一直往前走,總會有走錯的時候。」
說完,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張《蜂窩煤製法》。
「等他走錯那一步,今日的帳,再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