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窩煤製法》傳開以後,京城裡的變化比王令原先預想得還要快。
不過短短數天時間,京城街頭巷尾,只要是有空地的地方,幾乎都能看見有人在和泥、篩煤。
原本幾家大炭行聯手控制碎煤、煤末的死局徹底被這一張紙砸了個稀巴爛。
畢竟當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自己收碎煤、壓蜂窩煤時,這門生意就不再是幾家商號能壟斷的了。
更讓王令和張英奇怪的是,趙司衡那邊也忽然安靜了下來。
順天府不再卡煤車,城外的貨場也開始正常放行,仿佛之前那些暗中的封鎖和針對從未發生過。
就連廣盛、豐和幾家原本態度極其強硬的大炭行,都開始悄悄把雜木炭的價格往下降。
畢竟富貴人家嫌蜂窩煤煙氣重、不夠雅致,依舊會花高價去買金絲炭、銀骨炭,但那些占據了京城大半人口的尋常百姓和小商戶,卻早就將目光投向了兩文錢一個的蜂窩煤。
大炭行若再端著架子不降價,手裡囤積如山的雜木炭怕是真要爛在倉里。
張英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王令書房的火爐邊,一邊翻著帳本,一邊還有些不爽:「這姓趙的怎麼突然慫了?」
他其實也覺得奇怪。
趙司衡之前那副架勢,怎麼看都不像是挨一巴掌以後便會老實的人,可這幾日順天府那邊確實安靜得厲害,連幾個大炭行也沒再鬧出什麼動靜。
王令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想出對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王珪倒是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在意,等二人都看過來以後,才慢悠悠放下手裡的書。
「沒有證據,就先別動。」
「他如今願意收手,對你們而言本來就是好事。至於他過去乾沒乾淨,也不會因為你今日不查,那些東西便自己消失……」
王令沉默片刻,最後只能點了點頭。
反正蜂窩煤已經徹底鋪開,善堂那三十七條人命也已經查清。
這一筆帳,便先記著!
……
一晃又是大半個月。
轉眼已到臘月底,京城街上終於真正有了過年的樣子。
門神、年畫、爆竹、紅紙,一夜之間像是全冒了出來,連前段時間因為災民和善堂案顯得有些壓抑的街市,都重新熱鬧了不少。
王府里今年同樣添了許多紅色,只不過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府中的年節雜事,已經全落到了陸貞如手裡。
各莊送來的年貨如何入庫,府中下人如何發賞錢,親朋故舊的年禮怎麼回,全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條。
就在除夕前幾日,驛站也送來了福建的家書。
信名義上是王景謙寫的,可拆開以後,前面兩頁還能看出是王景謙那四平八穩的字跡,滿篇皆是地方政務與對兩個兒子的考校,到了第三頁,字跡便忽然換了。
王令一眼就認出來,忍不住咧嘴笑道:「後面是娘寫的!」
王珪也放下手裡的書,示意他繼續往下念。
王令清了清嗓子,剛念第一句,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翹,因為全是他爹王景謙的黑料。
「……福建氣候與你爹想的不同。冬日雖不及京城冷,濕氣卻極重。你爹前幾日還嘴硬說沒什麼,夜裡膝蓋便疼得直抽氣,半夜偷偷自己拿湯婆子焐腿還怕我看見……」
「當地官員給他接風,上了一盤叫土筍凍的蟲子。你爹為了端著朝廷大員的架子,閉著眼硬咽了一大口。回去後便在恭房蹲了半宿,第二日去衙門腿都是軟的,還跟人死要面子硬撐說『甚是鮮美』, 結果人家當了真,次日晚宴又給他上了一大盤…… 」
「還有這邊的閩地鄉音,你爹根本聽不懂。昨日議事,人家用方言請示,他為了不露怯便高深莫測地捋鬍子點頭,結果硬是把自己那份冰敬銀子全給點頭捐去修龍王廟了……」
念到這裡,他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爹這封信若是自己先看過,後面這幾頁怕是送不出福建。」
陸貞如坐在旁邊整理年禮單子,聞言也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可等王令繼續往下念,臉上的笑很快便沒了。
因為整整一頁紙,幾乎全在叮囑他怎麼吃、怎麼睡、怎麼穿衣裳,甚至連夜裡睡覺不許踢被子都寫上了。
王令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大哥,我過完年就十六了,娘怎麼還把我當小孩?」
王珪神色平靜。
「你若不服,回信自己跟她說。」
王令頓時不吭聲了,真讓他寫,他還真不敢。
好在下一頁終於輪到了王珪。
「珪兒如今身體既然好了許多,也不可大意。葛院判說過的忌諱都得記著,尤其冬日少出門受寒。明年殿試在三月,日子雖近,卻也不必急這一兩個月。」
「……你當年已經走到殿門前一次,如今好不容易重新有機會,娘和你爹都等著看你穿朝服回來。」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三月殿試,離現在已經很近了。
當年十九歲的會元郎,就倒在殿試前三日,如今繞了一大圈,終於又要走回去了。
王令看了大哥一眼,本來還想安慰兩句,可話到嘴邊,還是先笑了起來。
「大哥,娘都等著看你穿朝服了,你可別到時候緊張。」
王珪終於抬起眼,「我十九歲時便已經是會元。」
王令:「……」
行,當他沒說。
不過嘴上雖然還是這副半點不肯示弱的樣子,王珪把那封信接過去以後,卻又低頭重新看了一遍。
尤其看到最後那句「娘和你爹都等著看你穿朝服回來」時,手指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王令看在眼裡,也沒再開口打趣。
畢竟爹娘離京這麼久,他們兄弟倆嘴上都不怎麼說,心裡其實都想得厲害。
……
除了家書,臘月底還有另一件事——除夕宮宴。
雖說掛著「除夕宴」的名頭,可宮中的賜宴向來不會真拖到除夕當夜,通常都會提前一兩日舉行。
畢竟真正到了除夕,宮中還要祭祖、守歲,各府也有自己的家宴,不可能讓滿朝勛貴重臣一直留在宮裡。
王家與太后本就是親族,每年除夕,宮中自然都會給王家留席。
往年都是王景謙帶著家中子弟入宮,可今年王景謙已經遠赴福建,按理來說,自然該由長子王珪出面。
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冬日是王珪最難熬的時候。
如今他的身體雖然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隨時可能一口氣上不來的狀態,可宮宴從傍晚一直到深夜,宮裡香燭又多,還免不了飲酒。
葛院判早就特意交代過,少受寒、少飲酒,煙氣重的地方更不能久待。
王珪自己倒覺得沒什麼,可陸貞如顯然不這麼想。
「宮宴年年都有,今年少去一次又不會如何。你若實在覺得失禮,我讓人提前把年禮送進宮中,再寫封請罪的帖子便是。」
她語氣不重,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見王珪還想開口,陸貞如直接抬眼看向他。
「你若一定要去,也行。」
「我現在便進宮求太后娘娘,讓她親自跟你說。」
王珪:「……」
王令坐在旁邊啃著一塊松子糖,看得津津有味。
大哥也有今日!
以前爹娘都在的時候,家裡最難管的明明是自己。
如今爹娘剛走沒多久,王令忽然發現,這個位置好像慢慢輪到大哥了。
結果他才剛露出一點幸災樂禍的笑,陸貞如便轉頭看了過來。
「二弟覺得我說得不對?」
王令嘴裡的松子糖差點直接咽下去,連忙搖頭。
「沒有!大嫂說得極有道理!」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王珪,滿臉認真。
「大哥,你得聽大夫和大嫂的。都快殿試了,這時候可不能胡來!」
王珪看了他兩息,「你倒會見風使舵!」
王令像是沒聽見,低頭繼續吃糖。
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大哥被管,總比自己被管強。
不過這場爭論最終也沒有持續多久,當日下午,慈寧宮便派人來了。
太后顯然早就知道王珪的身體,直接免了他今年入宮赴宴,只讓王家依照往年送年禮便可。
至於王家的席位……由王令去!
王令聽完人都愣了。
「我?」
曹公公派來的小內侍笑著點頭。
「太后娘娘親口說的,王大公子身子不便,二公子如今又時常出入宮中,今年便由二公子代王家赴宴。」
「娘娘還特意交代,讓二公子別推辭!」
王令張了張嘴,行吧,太后連他準備推辭都想到了。
不過人一走,陸貞如卻連手裡的年禮單子都顧不上了,直接站起身。
「來人!開庫房!選些好布匹來!」
王令眼皮猛地一跳,「大嫂,不就是進宮吃頓飯嗎?我有衣裳!」
陸貞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是平日進學穿的。宮中年宴,宗室勛貴和三品以上大員都在,你代表的是整個王家,哪能穿著平日的衣裳過去?」
王令還想掙扎一下。
「其實我覺得差不多……」
「你覺得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