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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軍報入京不到一個時辰,整個京城便像是突然被人從年節的熱鬧里狠狠驚醒了。
宮門大開,原本還在休沐的六部重臣、都察院御史、兵部與五軍都督府相關官員全部奉詔入宮。
連幾位已經多年不怎麼參加常朝的老臣,都被臨時叫進了奉天殿。
新年剛過,許多官員身上甚至還穿著新裁的冬袍,可大殿裡卻沒有半點年節氣氛。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陰沉得可怕。
下方兵部右侍郎手裡捧著那封已經被血水浸透一角的軍報,聲音越來越低。
「……臘月二十七夜,女真赫圖、烏延、蘇克三部合兵,自北河口突然南下。」
「遼東大雪,烽燧傳訊受阻,女真人又趁夜繞過黑山堡,先破寧遠外堡,隨後截斷東石驛道,我軍猝不及防……」
「至臘月二十九,共失三處城堡,戰死一萬七百餘人,失蹤三千餘人,傷者……近兩萬!」
殿中死一般安靜。
幾名武將臉色一下變了,這已經不是尋常邊患……這是大敗!
可兵部右侍郎停頓片刻,臉色卻愈發難看。
「更麻煩的是……去年遼東軍藥舊案以後,朝廷清查了數處軍倉與藥行,原本便有大批舊藥被封存銷毀。」
「新一批藥材雖然已經從山東、北直隸調運,可因冬雪封路,至今只到了不到四成。」
「此次大敗以後,前線傷兵驟增,金瘡藥、退熱藥、禦寒棉布全部不足。」
「軍報所言……」兵部右侍郎喉頭滾動了一下。
「過去數日,重傷者中已有大批並非死於刀箭,而是死於高熱、凍傷與傷口潰爛。」
「部分營寨……十人傷,能熬過來的不足三四!」
砰!皇帝手裡的奏摺狠狠砸在御案上。
「混帳!!!」
大殿所有人瞬間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皇帝胸口劇烈起伏。
「朕去年便讓戶部、兵部補齊遼東軍藥,你們就是這麼補的?!」
戶部尚書與兵部尚書同時跪下。
「臣有罪!」
可兩人心裡也苦,去年齊王軍藥案掀出來以後,遼東一整條舊有供應鏈幾乎被查了一遍。
該抓的抓,該換的換,問題當然查出來不少。
可舊人一下去,新人接手也需要時間。
再加上今年北地災情,幾條驛路被雪封住,原本計劃年前送到遼東的那批藥材足足晚了半個月。
偏偏女真人就在這個最要命的時候突然南下!
戶部尚書羅大人跪在地上,額角已經冒汗。
「陛下,如今追究此前失職固然要緊,可遼東前線更不能再等!」
「臣請立刻從京倉撥銀五十萬兩,沿途高價征買金瘡藥、棉布與烈酒,走急遞先送遼東!」
「另從山東、北直隸沿線官倉調糧,不必等全部集中,分路直接送往遼東!」
兵部尚書也緊跟著開口,「臣請調薊州兩營北上,同時命遼東都司收縮外堡,先穩住瀋陽、廣寧一線!」
兩人話音剛落,另一側便有老臣站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不可貿然再戰!女真此次來勢洶洶,而且如今突然合兵,背後必有所圖!」
「朝廷今年本就遭災,若此時再倉促調大軍北上,軍餉、糧草皆是無底洞。」
「臣請先遣使問明緣由!若能議和,哪怕暫時多開幾處邊市,也勝過繼續死人!」
話音落下,武將那邊立刻有人怒了。
「放你娘的屁!」一名老將軍直接站了出來。
「人家都打進來三座城了,你還問緣由?」
「今天問緣由,明日是不是還得問問女真人刀砍到你脖子上累不累?!」
「遼東若退,後面便是整個北直隸!你拿什麼和?拿城池和嗎?!」
大殿裡瞬間吵成一團。
可很快,另一種聲音也冒了出來。
「此次遼東大敗,軍藥斷絕、將領調換,本就是去年齊王案之後留下的亂局!」
一名御史皺著眉站出來。
「臣絕非替齊王翻案!」
「但當初清查齊王一系軍需舊案時,牽連遼東轉運官、軍倉官員多達數十人,隨後數名邊將又因與舊人來往過密被調換。」
「查貪腐自然無錯!可一口氣將舊人全部換盡,新任之人倉促接手,軍需補給至今不順,這難道不是事實?」
這句話明顯比直接說「不該查齊王」聰明得多。
不少官員也下意識皺起眉,畢竟當時軍藥案查得太大,遼東確實經歷過一輪不小的換血。
那御史見有人動搖,繼續道:
「尤其王景謙當初查案時,只知一味深挖舊帳,卻未曾考慮遼東軍需一旦全部換人,短時間內該如何銜接。」
「如今出了亂子,臣以為朝廷也該……」
「夠了!」一聲怒喝忽然從文臣隊列前方響起。
開口的不是王家故舊,反而是戶部尚書羅大人。
羅尚書猛地回過頭,臉色極其難看。
「你的意思是,因為抓了貪軍餉、偷軍藥的人,所以今日打了敗仗,反倒該怪查案之人?!」
那御史皺眉。
「羅大人,下官只是說更換太急……」
「那若不換呢?!」羅尚書直接打斷他,「繼續讓那群人拿霉藥、劣藥送去邊關?繼續讓他們一層一層吃軍餉?」
「今日前線缺藥,是新藥沒有及時送到!那就想辦法送!而不是站在這裡替那些已經查實的蛀蟲喊冤!」
羅尚書說完,再也沒搭理他,直接朝皇帝重新行了一禮。
「陛下!遼東如今最缺的無非兩樣——銀子,糧藥!」
「有銀子,便能就近買藥、買糧、買棉衣。有糧藥,前面的兵才能繼續守!」
「臣沒有本事站在奉天殿裡吵兩句,便讓女真人自己退回去。」
「但臣是戶部尚書!臣能做的,便是想辦法把銀子送到前線!」
說到這裡,羅尚書停頓了一下, 隨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所以臣請陛下允准!原定年後試辦的皇家賑災義券,不再等戶部慢慢試行。」
「立刻發行!」
這句話落下,大殿中瞬間安靜了一下。
隨後,一道人影立刻站了出來。
「臣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