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戶部左侍郎杜文清。
羅尚書回過頭,眼神頓時冷了幾分。
杜文清卻像沒有看見一樣,直接朝御前拱手。
「陛下,遼東大敗,舉國震動,這種時候,朝廷最該做的是穩定民心、調兵遣將,而不是借著國難發行什麼義券!」
「此物說到底,不還是以小博大的投機之法?」
「宮宴那日,不過是年節席間議論,陛下也只是說可以試辦。」
「如今章程尚未完全釐清,京師百姓是否接受也無人知道,若在此時倉促發行,百姓只會覺得朝廷國庫已經空到需要靠這種法子斂財!」
「屆時遼東未救,民心先亂,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這番話確實不全是強詞奪理,至少表面上聽著很有道理,所以杜文清說完以後,立刻便有幾名官員點頭。
羅尚書臉色卻越來越冷,因為他很清楚,杜文清真正怕的根本不是民心。
宮宴那日,這個法子就是杜文清逼著王令想出來的。
若真覺得義券荒唐,當時也就罷了。
可如今戶部章程已經擬了大半,限購怎麼限,帳目怎麼公開,獎池比例怎麼定……連各處代售點都已經有了初步名單。
真正缺的,只是皇帝一句什麼時候開始!
而杜文清如今突然跳出來,原因再簡單不過,這件事一旦成功,最大功勞是誰的?
提出法子的王令自然有一份,可真正落到戶部執行以後,第一功臣必然是他這個戶部尚書!
尤其如今遼東危急,如果義券真能在最缺銀子的時候給戶部弄來幾十萬兩,哪怕只是十萬、二十萬,他這個尚書的位置短時間內都沒人動得了。
杜文清身為左侍郎,熬了這麼多年,等的不就是再往前走一步?
更何況……羅尚書想起了大年初二那日自己對王令說過的話,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秦王!從宮宴上杜文清突然為難王令開始,這件事便未必只是戶部內部之爭。
羅尚書還沒開口,杜文清已經繼續道:
「更何況,所謂義券從頭到尾都是王令一名黃口少年臨時所想!他懂多少戶部錢糧?」
「又知不知道一旦牽扯天下州府、商號、錢莊,稍有一處出了亂子,會引出多大的麻煩?」
「國家危難在前,豈能把國用寄托在一個十五歲少年的異想天開上!」
羅尚書終於被氣笑了。
「杜文清!宮宴上拿八十萬兩難題逼著王令回答的是你!如今王令真給戶部想出一條路,跳出來說他黃口小兒的還是你!」
「怎麼?天底下的道理,全得順著你的嘴長?!」
杜文清臉色微微一變。
「羅大人,下官只是就事論事!」
「少放屁!」羅尚書這一次連官場體面都懶得給了。
「遼東死人了!」
「現在軍報上明明白白寫著,傷兵缺藥,士卒缺棉衣!」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今日便拿出來!」
「戶部庫里現在就差銀子,你能一個月給老夫變銀子來,老夫立刻閉嘴!可你若沒有……」
羅尚書猛地一甩袖子,「那便別在這裡吵!」
「邊關戰敗,大周的脊樑還沒斷!」
「遼東缺錢,咱們便籌錢!缺藥,便買藥!缺糧,便送糧!」
「女真人打進來,前線將士還在拿命頂著!朝廷若連銀子都不敢想辦法籌,還談什麼守國?!」
大殿徹底安靜了下來,就連方才主張議和的幾名官員,也一時沒有說話。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這一幕,臉上的疲憊愈發明顯。
過去這一年,先是齊王出事,再是北地災情,如今遼東又突然大敗……儲位也至今未定。
齊王雖然跋扈愚蠢,甚至敢動不該動的東西,可至少過去每次提到邊關軍務時,還知道大周不能一退再退。
可如今剩下幾個兒子,有的太小,有的只知道守成,有的……皇帝目光從秦王所在的位置輕輕掃過。
秦王此刻依舊低著頭,從爭論開始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穩得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可不知道為什麼,皇帝看著這種「穩」,心裡反而愈發煩躁。
國家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他要的不是人人都不犯錯,而是得有人能辦事!
皇帝沉默許久,終於抬起手。
「都別吵了!」
滿殿聲音瞬間停下。
「義券既然原本便已經准許試辦,如今遼東缺餉,便沒必要再拖!」
杜文清臉色微微一變。
皇帝卻根本沒看他。
「戶部三日內定完章程,先在京師發行!」
「頭一期所得銀錢,除獎銀、印製、代售腳錢以外,其餘七成送遼東,三成用於北地賑災!每一筆銀子,全給朕張榜公開!」
「若有人敢借義券之名強買強賣,或者攤派到百姓頭上……」
皇帝眼神猛地冷了下來。
「朕先砍了他!」
羅尚書臉上終於露出喜色。
「臣遵旨!」
可皇帝卻沒有立刻結束,他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義券畢竟是新東西,戶部的人懂錢糧,卻沒人真正玩過。
而提出這東西的人……皇帝腦子裡很快浮現出宮宴那晚那個九尺高的少年,還有羅愛卿前幾日匯報上來的王令關於義券的各項補充。
片刻以後,皇帝忽然看向一旁內侍。
「傳旨!國子監監生王令,義券之法既為其所獻,便由他任義券特別督辦。」
「無品無秩,不入戶部官籍,只負責協助戶部核定玩法、開獎與限購之法,若發現章程有弊,可直接奏報!」
羅尚書眼睛一下亮了,杜文清的臉卻徹底僵住。
而此刻,王令正坐在顧文禮面前,看著自己剛剛又多出來的兩篇策論,一臉生無可戀。
只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還在擔心顧司業給他加課,今日皇帝已經親手又給他加了一份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