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書房裡,王令還在為自己接下來的悲慘日子默哀。
顧文禮已經重新拿起了他剛交上來的課業,甚至還在其中一篇策論旁邊圈了兩筆。
「另外,你經義如今雖然已經能寫穩,可破題還是太急。尤其這一篇,前面三段尚可,到了後面又開始貪多,什麼都想往裡面塞,最後反倒失了主次……」
王令坐在對面,整個人已經徹底麻了,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可就在顧文禮還準備繼續往下說時,書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顧府老管家的聲音便在門外響了起來。
「老爺!宮裡來人了!」
顧文禮手裡的筆猛地停住,王令也愣了一下。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外面又傳來一道尖細而急促的催促聲。
「王二公子可在府中?陛下口諭,耽誤不得!」
王令:「???」
找自己的?
顧文禮也明顯沒想到宮裡的人會直接找到他府上,立即起身往外走。
兩人才剛出書房,便看見一名宮中內侍正快步穿過院子,身後竟還跟著數名五城兵馬司的官兵。
那內侍一看見王令,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
「王二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王令聽得更加迷糊,「公公找我做什麼?」
「奴婢先去了王府,王大公子說您來顧府交課業了,這才又一路找過來。」
內侍說著已經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神色也隨之鄭重起來。
「王令接旨!」
王令心裡莫名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可聖旨都到眼前了,他也只能老老實實跪下。
顧府上下也很快跪了一片。
內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國子監監生王令,獻皇家賑災義券之法,於國用有益。今命其任義券特別督辦,無品無秩,不入戶部官籍,協助戶部厘定義券章程、開獎、限購、代售諸事。」
「若有章程不當、執行有弊,可直奏御前……協助戶部內完成初擬,京師即刻發行,不得有誤!」
「欽此!」
院子裡安靜得厲害。
顧文禮還保持著跪拜姿勢,臉上的神情已經明顯變了。
無品無秩不算什麼,可後面那句可直奏御前,分量便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十五歲的國子監監生,連舉人都還不是,竟然直接被皇帝塞進戶部辦差,而且還是眼下整個朝廷最要緊的義券之事!
顧文禮心裡一時間又驚又喜,緊接著便忍不住想起了今日早上自己剛剛冒出來的那個念頭。
難不成……自己還真有機會,親手教出一個未來能夠入閣拜相的學生?
可旁邊王令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越來越難看。
等內侍念完最後一個字,他不但沒有第一時間接旨謝恩,反而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公公……」
內侍一愣,「王二公子?」
王令遲疑了一下。
「我能不去嗎?」
「……」
整個院子瞬間死寂。
內侍手裡的聖旨都差點抖了一下,他在宮裡傳了這麼多年旨,升官的、賞銀的、封爵的……各種反應都見過。
有人激動得哭,有人跪著連喊幾遍萬歲,還有人明明心裡高興得恨不得蹦起來,臉上卻偏偏得裝出一副寵辱不驚。
可面對皇帝親自點名辦差,張嘴第一句問「能不能不去」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顧文禮也猛地轉頭看向王令。
王令卻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對,前兩日大哥才剛剛把秦王、趙司衡、謝惟中和杜文清幾個人連成一條線,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先別亂動。對付秦王這種能忍的老狐狸,最好的辦法就是等。
結果這才過去幾天?皇帝轉頭便把自己直接塞進戶部去了!
而戶部左侍郎是誰?杜文清!
這和前腳剛知道人家準備給自己挖坑,後腳自己扛著鋤頭主動上門有什麼區別?
不干!堅決不能幹!
更何況王令前世雖然沒有正兒八經上過什麼班,可讀書這些年也不是沒見過各種臨時抓壯丁的事情,凡是名字前面帶「臨時」「專項」「特別」的活,多半都不是好活。
事情急,責任大,而且出問題第一個找你!
最關鍵的是……
王令重新理了一遍剛才這位內侍說的話,無品無秩!不入戶部官籍!
聽聽!連編制都不給!
這不就是白嫖嗎?!
想讓老子當牛馬,多少也先給個品級吧!
想到這裡,王令臉上的神情愈發誠懇。
「公公,不是小子不願替陛下辦差,實在是……」
他一轉頭,瘋狂朝顧文禮使眼色。
「我老師剛剛才給我定了今年鄉試的課業!」
「每日經義,三日一篇策論,每十日還有時務策,前面的課業算下來都還欠著幾十篇!學生……讀書要緊啊!」
王令說到最後,眼睛都快抽筋了。
老師!快!
拿國子監規矩壓我!往死里壓!
最好現在便告訴公公,鄉試在即,學生不得擅離課業!
顧文禮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隨後……
「放屁!」
一聲怒喝直接在院中炸開。
王令整個人都懵了。
顧文禮鬍子都氣得抖了一下。
「課業什麼時候不能寫?!」
「陛下親自點你辦差,戶部又有急務,你拿幾篇經義當擋箭牌?老夫平日教你的東西,都教到狗肚子裡去了?!」
王令眼睛瞬間瞪大。
不是!老師,您平時不是這樣的啊!
以前我但凡說要出去辦點別的事,您恨不得拿根繩把我綁在國子監!
結果顧文禮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一甩袖子。
「從今日起,義券之事辦完以前,每日經義暫停,策論也免了!」
王令整個人都僵住了。
免了?顧文禮竟然主動給他免課業?!
若是放在平時,王令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這張聖旨,他反而更加不安了。
顧文禮已經一把將聖旨塞進他手裡。
「接旨!然後立刻給老夫滾去戶部!」
王令嘴唇動了動。
「老師……」
顧文禮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今日若敢抗旨不去,以後也別說是老夫的學生!」
「……」
王令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聖旨,又看了看一臉大義凜然的顧司業。
最後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學生……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