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等太陽漸漸偏西,第一期開獎的時辰也終於到了。
四大售券點的人不但沒有散,反而越來越多。
因為許多沒買的人,也特意趕來看個熱鬧。
可就在高台上開始準備開獎前,新的流言便已經在幾條街上冒了出來。
「聽說沒有?頭獎早就定了!」
「聽說戶部裡面有人收了二百兩銀子,今晚那個一千兩最後肯定落進大戶人家手裡!」
「百姓能買券,可真正開什麼號,還不是官府的人自己抽?」
「說到底,還是關起門來自己玩!」
消息傳到開獎主台時,王令剛剛吃完兩個肉餅。
他把最後一口咽下去,又喝了半碗水,然後忍不住笑了。
「還真來了!」
旁邊老主事一愣,「王督辦,什麼來了?」
王令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昨晚我大哥猜的另一種!」
老主事聽得更加迷糊,結果沒過多久,人群外面便真有人擠了進來。
這一次倒不是尋常百姓打扮,而是一名三十多歲的書生。
青衫方巾,面容清瘦,說話時聲音極大。
「王二公子,在下有一事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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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漸漸安靜,那書生抬手指向後方用於開獎的高台。
「義券真假,你今日確實證明了,可這只是其一!」
書生抬起頭,聲音也隨之提高。
「一千兩頭獎到底落到誰手裡,才是真正關鍵!」
周圍不少人頓時看了過去。
書生繼續道:「古往今來,以簽定人的事情難道還少麼?前朝官府分鹽引,以簽定次序,最後有人提前做記號;地方倉場抽籤分糧,也有經手小吏藏簽換簽。」
「只要是人來摸、來抽、來定,就有人情,就能收買!如今這一千兩頭獎若真由戶部官差自己從箱子裡抽……」
書生冷笑了一聲。
「誰知道那中獎號碼是不是早就藏在袖子裡?誰又知道所謂頭獎,是不是早就內定給了哪個權貴!」
不少百姓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尤其那些已經買了五六張、十來張的人,下意識抓緊手中的義券。
書生見狀,聲音更大,「人定,便有私!今日頭獎一千兩,誰不眼紅?」
「你們戶部一句公平,難道百姓就該信?!」
話音落下,四周已經有人忍不住點頭。
王令卻忽然笑出了聲,「說得好!」
書生明顯愣住。
王令甚至還抬起手拍了兩下,「真的說得好!」
「只要是人抽的,便可能被收買。只要是人經手的,便可能提前做記號。」
「別說普通小吏,就是讓戶部尚書羅大人親自來抽,我也不敢說天下所有人都一定信他!」
剛剛從後面走過來的羅尚書腳步猛地一頓。
「……」
你說你的,怎麼還把老夫也搭進去了?
可那書生卻顧不上這些,聽見王令竟然自己承認了,臉上已經露出喜色。
「既然王二公子自己都承認……」
「所以……」王令直接打斷他,「咱們今日不用人開獎!!」
書生剩下的話一下卡住,「什麼?」
王令咧嘴一笑,忽然朝後面拍了拍手,「推上來!」
幾名戶部差役立刻從後面推來一架奇怪的東西。
最外面是一圈結實木架,正中架著一個半人多高的圓形木滾筒,四周開了數個窗口,竟全都嵌上了透亮琉璃,裡面放著一顆顆大小完全一樣的木球。
每隻木球表面只寫著編號,其餘無論大小、輕重、顏色,全都看不出區別。
更奇怪的是,大滾筒旁邊竟然還連著一隻略小的木輪,看模樣,像個專門給什麼東西跑的籠子。
四周百姓全看傻了。
「這是什麼?用來抽號的?」
那書生臉色也有些發僵。
王令卻咧嘴一笑,「你說人不能信,那咱們今天就不用人!」
他一抬手,朝台下看熱鬧的人喊道:「誰家今天帶狗了?!」
「……」
整條街瞬間安靜,足足過了兩息,人群里才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狗?王二公子要狗做什麼?」
但沒多久,還是有名漢子遲疑地舉起手出聲道:「我……我帶了,不知行不行。」
眾人聞聲看去,他腳下果然有條黃黑相間的土狗。
四周笑聲更大了,那書生的臉卻已經有些發青。
王令看了一眼,「活的就行!」
很快,土狗被抱上高台。
王令先讓幾名百姓自己上來查了一遍木筒,木球也隨機取出十幾個,用小秤逐一稱過,大小、輕重幾乎一致。
隨後才讓人把黃狗放進旁邊的小輪里,前面掛上一小塊肉,狗聞到味道,立刻撒腿就跑。
小輪一轉,旁邊那隻裝著號球的大木筒也跟著嘩啦啦轉了起來。
數百顆木球在琉璃後面上下翻滾,根本看不清哪一顆在哪裡。
黃狗跑了一陣,見實在吃不到,便停下來伸舌頭喘氣。
木筒也隨之慢慢停下,最後一顆木球順著裡面的斜槽滾進出口。
小吏伸手取出,高高舉起。
「平碼,柒號!」
此刻,就連方才還一臉凝重的百姓,神情都變得極其古怪。
那書生臉色更是一下漲紅。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朝廷籌餉何等大事,你竟讓一條畜生來決定頭獎歸屬?!」
「王令!你簡直有辱斯文!」
王令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說的人有私心,會收銀子,可狗會嗎?」
書生一僵,「這……」
「你剛才口口聲聲說,只要是人,便可能作弊,現在老子不用人了,你又嫌狗不夠斯文!」
「那……到底怎麼抽才合你心意?」
王令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怎麼?難不成這天下只有你抽才公平?」
「還是說……」王令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極其古怪。
「你覺得自己比狗還公道?!」
「噗!」
人群里不知道誰先笑噴了,緊接著,笑聲轟然炸開。
「哈哈哈哈哈!王二公子這不是罵人麼!」
「可他自己非說狗不能抽啊!」
那書生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半天,硬是沒想出該怎麼接。
王令已經懶得理他。
「換狗!誰家還有狗,都可以帶上來!」
這一回上來的是一個小孩牽著的黑狗,跑了「貳」號。
接下來第三條,是一個老婦人養來看門的花狗……
誰家的狗都能上,誰都不知道下一條狗跑多久,更沒人知道木筒最後停在哪。
那書生站在旁邊,臉色已經徹底僵了。
如果連這種辦法都還能提前買通……除非有人昨夜連京城百姓家裡哪條狗今天會被牽出來都算好了!
一顆顆號球被當眾抽出。
六碼平碼,最後再單獨抽出一個特別號。
隨著一個個獎號開出,台下最開始只是覺得新奇的百姓,也漸漸徹底放開了。
每念一個編號,幾千人便同時低頭查看自己的義券。
「不是我!倒霉,差了三個號!」
「我中了五兩!我中了五兩!」
忽然,人群中一個年輕漢子激動得直接跳了起來。
「真中了!三等獎!」
戶部小吏立刻核驗,。編號、姓名、存根全部一致,五兩銀子當場從獎銀櫃裡取出來。
那漢子捧著銀子,手都在發抖。
這一幕比什麼解釋都有用。
而緊接著,靠近外圍的地方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帶著哭腔的尖叫。
「頭獎!」
「奶奶!頭獎是咱們的!」
人群一下讓開,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正攙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
老婦人一雙眼睛泛著灰白,顯然已經看不見東西,手裡卻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義券。
「真……真是我們的?」
她聲音都在發抖,而小姑娘已經激動的哭了。
「是!奶奶,咱們中了一千兩!」
老婦人整個人晃了一下,旁邊人趕緊扶住。
後來一問才知道,老婦人唯一的兒子就在遼東軍中。
前些日子才托人捎回一封信,只說受了傷,卻不敢告訴老母親傷得多重。
今日老婦人聽說義券里大部分銀子都會送去遼東,硬是讓孫女攙著自己來買了兩張。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中獎,買完以後只說了一句。
「不中也好。這幾文錢,若真能給我兒和他那些袍澤添一包藥,也算沒白花。」
結果偏偏……真的中了。
一千兩銀子被當著幾千人的面一錠一錠抬出來時,老婦人伸著手摸到第一錠銀子,整個人忽然哭了。
「我不要這麼多……給我留一點就行,剩下的……剩下的還送遼東!」
四周原本還在笑的人,一下安靜了。
王令站在台上,看著那個眼睛已經看不見,卻死死抱著孫女的老人,喉嚨也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終於開口。
「這是你中的,一千兩,一文都不能少。」
「遼東的錢,朝廷另外籌!」
老婦人抬著看不見的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愣了許久,最後忽然彎下腰。
王令嚇得趕緊跳下台準備攙扶,「老人家別!」
可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卻又傳來一道冷笑。
「好一出感人戲碼!」
王令腳步頓住,面色平靜的看去,不知道這又是第幾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