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幾名士子模樣的人已經從不同方向擠到前面,其中一人更是直接指著售券台上的銀箱。
「此舉說到底,這不還是賭麼?!用一千兩銀子吊著百姓,讓他們兩文、十文往裡面投!」
「王令,你之前做蜂窩煤便已經有人說你與民爭利,如今更進一步,竟借國難誘導百姓賭博!」
「邊關死人,你卻拿死人做噱頭賣券!這不是發國難財,又是什麼?!」
四周慢慢安靜下來。
王令這一次卻沒有立刻發怒,而是不禁感嘆,這幫人終於有點腦子了。
比假券、內定這些小打小鬧,眼前這一招才是真正麻煩的,因為這句話確實能占住道德制高點。
賭、與民爭利、借國難斂財,只要把這三頂帽子扣實,前面做得再漂亮都沒用。
昨晚大哥寫到這裡的時候,王令甚至還專門問過。
王珪當時只喝了一口藥,然後淡淡說了一句。
「為何要與他辯義券是不是賭博,此刻最應該問他的是:為什麼偏偏要在遼東最缺銀子的時候來砸籌餉的場子。」
想到這裡,王令慢慢走回高台前,隨後緩聲開口道:「你說得對!」
那幾名士子同時一愣。
王令繼續說道:「義券確實有賭運氣的成分,所以從一開始,戶部便已經把規矩寫死了!一人一日最多十張,不許賒帳,不許借貸!沒閒錢,一張都別買!」
「手裡真有二十文閒錢,願意拿出來給遼東添點藥,同時碰碰運氣,沒人攔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四周。
「你們又說這是與民爭利,那我倒想問問,這利進誰口袋了?」
「我王家拿了一文沒有?羅尚書拿了一文沒有?戶部哪個官員敢從裡面揣一文回家?!」
「每一期賣多少、獎銀多少、印製腳錢多少、最後送去遼東多少、賑災多少,全都張榜給百姓看!」
「這叫跟誰爭利?!」
那人嘴唇動了一下,卻沒能立刻接上話。
王令臉色反而徹底冷了下來。
「你可以覺得義券不好,也可以一張不買,甚至可以拿著章程站在這裡罵我王令異想天開,這都沒問題!」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已經被差役控制住的最早質疑抽獎有問題的書生,隨後又掃過先前幾個趁亂起鬨的人。
再回過頭時,聲音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可你們幹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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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造皇家義券!造謠開獎內定!煽動百姓衝擊售券台!」
「現在眼看這幾招全沒用,又跑出來罵義券是在發國難財!」
那幾個人臉色終於變了。
王令的聲音卻越來越重。
「你們並不是怕百姓賭博,你們是怕百姓真的信了朝廷,真的願意把這兩文錢掏出來!」
「你們也不是怕老百姓吃虧,你們怕的是今天義券賣下去,明日戶部就能多買幾車金瘡藥,多買幾千件棉衣!」
「你們更怕……」王令一步一步往前。
「遼東那些原本會因為缺藥、缺糧、缺冬衣死掉的兵,活下來!」
四周徹底安靜,那幾人臉色也終於白了。
王令忽然一把從懷中抽出了張遼東的軍報,重重拍在桌上。
「這便是遼東傳回來的軍報,裡面寫的是一萬七千人戰死,近兩萬人受傷!」
「可真正死在刀下的並不是全部,有人箭拔出來了,人沒死!有人刀傷止住血了,人也沒死!最後卻因為沒有藥,燒了三天,活活燒死!還有人在大雪裡守營,沒有足夠的棉衣,手腳凍爛!」
王令猛地一巴掌拍在那本名冊上。
「他們擋的是誰?擋的是女真!擋的是後面整個北直隸!」
「擋的是你們這群今日還能站在京城街頭,穿著乾淨長衫跟老子講什麼有辱斯文、與民爭利的國之蛀蟲!」
四周已經有人紅了眼睛,老婦人更是死死抓著孫女的手,肩膀不斷發抖。
王令重新抬起頭。
「老百姓拿兩文錢出來買的是義券沒錯,可那兩文錢最後進了什麼地方?」
「進藥鋪!進糧倉!進織坊!最後變成藥、變成糧、變成棉衣,送去遼東!」
他猛地指向那幾個人。
「現在你們拿著不知道哪個主子給的黑心錢,跑過來砸這個場子!」
「你們砸的是售券台嗎?!你們砸的是前線將士的續命錢!!!」
最後一句落下,人群徹底炸了。
「賣國賊!」
不知道誰先罵了一聲。
緊接著,四面八方的罵聲全部響了起來。
「前面都已經死人了,還攔著籌銀!老子願意花兩文錢,關你們屁事!」
「把他們抓起來!查!看看到底是誰讓他們來的!」
那幾人臉色煞白,終於開始後退。
「你們……你們不要被他蠱惑,我們……我們只是就事論事!」
「誰跟你就事論事?!」
人群里一個壯漢直接將手裡的爛菜幫子砸了過去。
啪!正中其中一人臉上。
四周瞬間更亂。
爛菜葉、泥團、甚至不知道誰攥的雪團一下全飛了過去。
那幾個方才還滿口聖賢道理的人抱著腦袋狼狽躲閃,再沒半點剛出來時的從容。
王令看著這一幕,終於想起大哥昨夜紙上最後那一招,損是真損,可好用也是真好用!
真的是應了前世那一句:用魔法打敗魔法,你道德綁架我,那我也可以道德綁架你!
隨後,他直接抬手。
「來人!全部拿下!」
幾名五城兵馬司差役早就在等,可其中一人明顯遲疑了一下。
「王督辦,以什麼名目?」
王令從懷裡直接掏出一張蓋著御印的公文。
「今日一早,我已經專門請羅大人入宮求了陛下口諭。凡偽造皇家義券、聚眾衝擊售點、蓄意阻撓遼東籌餉者,先行鎖拿,交刑部與五城兵馬司會審!」
「若查出背後受人指使……就按通敵方向嚴查!」
這一句話出來,那幾個人腿都軟了。
「冤枉!王令!我們沒有通敵!」
「我們只是收了……」其中一人說到一半猛地閉嘴。
王令眼神瞬間亮了,「只是什麼?」
那人臉色慘白,再也不敢開口。
王令卻笑了,「帶走!另外,給他們胸前掛塊牌子。」
差役一愣,王令咧嘴說道:「就寫——阻撓軍餉,涉嫌通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