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王令重新回到國子監。
結果才剛進大門,迎面便撞見了滿面紅光的顧文禮。
「老師?」王令下意識停住腳。
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顧司業這個表情,他心裡突然有點發毛。
可這一次,顧文禮沒有提課業,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跟老夫來!」
王令一路被拽到國子監正堂門口,遠遠便看見那裡圍了一大群博士、助教和監生,而正堂門前,赫然已經多出了一塊嶄新的御賜匾額。
上面金閃閃的四個大字:經世致用!
王令腳步猛地頓住,旁邊顧文禮則已經開心的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陛下今早命人送來的!義券順利發行,第一筆銀錢已經送往遼東。陛下特賜國子監『經世致用』匾額,以褒監學育才有功!」
王令眨了眨眼,原來陛下也沒那么小氣,用完人以後還知道送點東西。
不過……這匾是送給國子監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顧文禮一看他那表情,哪裡不知道這個徒弟在想什麼,臉上的笑反而更濃了。
「急什麼,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說著,一旁助教已經將一隻小木盒遞了過來。
王令狐疑地接過,打開以後,便看見裡面安安靜靜躺著一面刻有御印的小牌。
正面只有四個字:經世監生。
王令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這是封官了?」
「不是。」
「有品秩?」
「沒有。」
「有俸祿?」
「也沒有。」
「……」
王令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沒有官,沒有品,也不給錢,就特麼一個榮譽稱號!
他又抬頭看了看旁邊那塊「經世致用」的匾額,越看越覺得熟悉。
這不就是前世哪個單位干出了成績,上面先送一面「先進集體」的錦旗,再給項目組骨幹發個「優秀青年」獎章麼?
合著自己忙活這麼多天,最後混了個先進個人?
顧文禮卻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只看著眼前這個弟子,眼神越來越滿意。
前些日子他還只是覺得王令有經世之才,可義券從提出,到定章程,再到真正籌出銀子送往遼東,這已經不是紙上談兵了。
十六歲,連鄉試都還未曾下場,便已經真正辦成了一件朝廷大事。
這孩子若好好培養……顧文禮看著王令,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浮現出幾十年後,大周內閣里坐著一尊九尺高首輔的畫面。
雖然這畫面多少有些駭人……可怎麼想都覺得前途無量!
王令還沒來得及把牌子收起來,旁邊一群監生已經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王兄!給我看看,這可是御賜的!」
「別擠!那日義券開賣,我可是第一個替王兄當托掏錢的!王兄以後發達了,可不能忘了這份交情!」
「去你的,你那二十文後來不是還中了五兩銀子麼?」
「那也是我拿命替王兄撐場子!」
王令聽得眼角直抽,不就是買了十張義券麼?
怎麼到這廝嘴裡,跟替自己擋了十箭似的。
另外一個監生已經盯上了他手裡的牌子,「經世監生……嘖,王兄以後是不是得把這玩意掛腰上?」
旁邊立刻有人搖頭。
「掛腰上誰看得見?就王兄這身板,要我說直接掛胸前,走街上一眼便能瞧見!」
「那不成匾額了?」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就在這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
「讓讓!」
張英費勁從裡面擠進來,一眼便看見王令手裡的牌子。
下一刻,他臉色猛地一肅,竟當真退後一步,規規矩矩拱手。
「見過經世監生王大人!」
王令臉瞬間黑了,「滾!」
張英差點笑出聲,「別啊!這可是陛下親賜,以後咱們茅台鋪子門口是不是也能掛個牌子?」
他說著眼睛已經亮了。
「就寫——御賜經世監生王令親創!」
王令:「……」
好傢夥,這廝連御賜稱號怎麼變現都想好了。
張英卻明顯越想越覺得可行。
「茅台不讓掛也行,蜂窩煤總行吧?到時候我找人做一批模具,把你這樣子印上去,就印在蜂窩煤上……」
王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這小子真他娘無師自通,連名人代言都會了!
「你敢掛,老子先把你掛鋪子門口!」
張英立刻閉嘴,周圍幾個監生卻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而顧文禮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卻一點點沒了。
方才他還在想,幾十年後大周內閣里坐著一尊九尺高首輔。
現在再看看眼前這群人……
大周的將來交到這群人手裡,顧文禮忽然覺得,自己方才想首輔,好像確實想得早了一點。
這樹還得盯緊些!可不能長著長著又歪回去了!
「都安靜!」顧文禮終於忍無可忍地喝了一聲。
眾人這才漸漸收住笑。
顧文禮瞪了張英一眼,這才開口。
「正好今日人都在,還有一件事提前告訴你們。」
「再過月余,便是春闈。」
聽見這兩個字,院中原本輕鬆的氣氛明顯變了些。
春闈,也就是會試。
如今各地中舉的士子大多已經進京,其中不少人更是年前提前趕來,只等開考。
王令倒沒什麼感覺,他今年要參加的是秋闈,也就是鄉試。
先中舉,才有資格參加會試。正常來說,春闈跟他至少還隔著三年。
顧文禮繼續道:「按照國子監舊例,每逢春闈之前,進京的各地學子、京中幾家書院、國子監都會辦一場春闈會講。」
張英一聽「會講」兩個字,臉立刻垮了。
「又文會?」旁邊幾個參加過中秋文會的監生神色也有些古怪,下意識便看向王令。
王令自己都愣了一下,怎麼又看老子?
顧文禮沒好氣道:「不是文會!這次不比詩詞,也不爭什麼高下名次。」
「各家只挑一些準備下場的士子坐在一起,互看經義,談策論。同一道題如何破題,如何承題,各家平日怎麼教,都可以拿出來說說。」
「說白了,就是春闈以前互相看看,免得關起門來讀死書。」
張英頓時鬆了口氣,「那還好。」
旁邊一名監生斜了他一眼,「你松什麼氣?」
張英理所當然道:「還好不排名!若真比詩詞,有王兄在前面頂著,咱們還能跟著沾點光。要是比經義策論……」
他說到這裡,十分誠懇地看了眾人一圈。
「咱們國子監什麼水平,自己心裡還沒數麼?」
四周幾個監生臉瞬間黑了。
偏偏仔細一想……還真沒法反駁。
顧文禮臉瞬間也黑了,「閉嘴!」
張英立刻縮了縮脖子。
顧文禮懶得再看他,直接轉向王令。
「今年你也去。」
王令一愣,「老師,我連舉人都不是,春闈會講關我什麼事?」
「不是讓你去參加春闈。」顧文禮淡淡瞥了他一眼。
「各家除了今科下場的士子,本就會帶幾名年輕學生旁聽。何況今年幾家書院送帖子過來的時候,特意提了你的名字。」
王令指了指自己,「我?」
「蜂窩煤、義券鬧了這麼大動靜,別人到時候自然想看看,你除了寫詩,到底會不會正經說時務策。」
顧文禮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而且老夫昨日已經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
王令:「……」
「帖子也回了?」
「回了。」
「能不去麼?」
「你說呢?」
王令看著顧文禮那張平靜的臉,頓時明白了。
得,又是先斬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