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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自己的徒弟只准自己說

2026-10-19 18:29:58 作者: Diki粑粑

  ……

  二月初,京城的雪總算化得差不多了,只是春風剛起,吹在人臉上依舊帶著幾分冷意。

  欽華書院的大門前,卻從一大早便已經熱鬧起來,因為今日春闈會講便定在此地。

  王令跟著顧文禮走進書院時,外面已經停了幾十輛馬車。

  除了幾家京中書院,還有不少外地書院專程帶著今科準備下場的舉人前來。

  譬如湖廣、山東、山西、河南……最多的卻還是江南,畢竟要論讀書風氣與士子數量,江南幾府向來都是天下拔尖的地方。

  王令對此倒沒什麼感覺,畢竟春闈離他還遠,顧文禮非要把他帶過來,他便當多聽一堂課,順便看看這些已經中舉、準備下場會試的人到底是什麼水平。

  可問題是……他顯然低估了自己如今這副模樣走在一群讀書人中間,到底有多扎眼。

  欽華書院今日負責引路的是一名十三四歲的小童,剛開始還好好的,結果一抬頭看見王令以後,那小童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再往前走時,腰都下意識挺直了不少。

  王令看得莫名其妙,「你緊張什麼?」

  小童身體猛地一僵,弱弱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卻只敢落到王令胸口,再往上就需要費勁仰頭,最後乾脆匆匆又轉了回去。

  「沒……沒有,公子這邊請。」

  王令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為了來會講,他還特意換了一身極規矩的青色儒服。

  衣裳已經是王府裁縫按照他如今的身量重新做過的,寬袍大袖,腰間玉帶,頭髮也束得整整齊齊。

  怎麼瞧都算是讀書人的打扮,最多就是……號大了一點。

  王令想了想,覺得沒啥毛病。

  

  可他這幅模樣落在沒見過他的人眼裡,顯然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九尺多高的身子套著寬大儒服,肩膀寬得幾乎能把前面兩個普通士子一起擋住,尤其走路時步子又大,偏偏顧文禮幾人都比他矮上一截。

  遠遠瞧去,哪裡像司業帶著學生來會講,倒更像一名老文官身後跟著個剛從邊關回京的大將。

  所以他一進前院,原本三三兩兩站著說話的人便都瞬間看了過來。

  先是欽華書院的人,緊接著是北景,然後幾個去年參加過中秋文會的年輕士子看到王令以後,神色只是稍微古怪了一下,很快便主動拱手。

  「王兄!」

  「王兄也來了。」

  還有一名北景士子甚至十分客氣地往旁邊讓了讓。

  王令也一一回禮。

  可這種反應落在幾個剛剛抵京不久的外地士子眼裡,反而顯得越發奇怪,尤其江南幾家書院那邊。

  幾名江南來的年輕舉子站在廊下,目光幾乎從王令進門開始便沒移開過。

  「那便是王令?長得竟如此駭人!」

  「寫《石灰吟》的那個?」

  「聽說《水調歌頭》《將進酒》也是他。」

  「……」

  幾個人神情越來越古怪,傳聞里的王令,詩才極盛,又是王家三代清流之後。

  他們原本一直以為,就算不是清瘦俊雅,至少也該是一副文士模樣,可眼前這位……

  其中一名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舉子終於沒忍住,多看了幾眼,「這副身量……倒真是少見。」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回道:「聽說王家二公子自幼習武,力氣極大。」

  「這哪裡只是習武。」一名月白長衫的舉子輕輕笑了一聲。

  目光順著王令肩膀一路落到那雙幾乎比常人大上一圈的手上,語氣里難免帶出幾分江南士子慣有的矜持。

  「體健如牛,狀若莽漢,若換一身短褐,說是城南屠戶我都信。如此形貌……倒與傳聞里的才子相差甚遠。」

  雖然聲音不大,可今日來這裡的都是讀書人,前堂又安靜。

  偏偏顧文禮剛剛走到主位旁邊,所以那句話,一個字都沒落下。

  王令其實也聽見了,可他只是眼皮輕輕抬了一下,腳下甚至都沒有停,只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種話他聽得實在太多了。


  剛穿過來那陣,國子監的人看他跟看一堵會走路的牆差不多。

  後來寫了幾首詩,還有人覺得他這副身板不像自己寫得出來。

  到了現在,王令早就習慣了。

  長得壯怎麼了?老子吃你家米了?

  他甚至已經準備找個位置坐下。

  結果下一刻。

  「砰!」

  一聲悶響忽然從他身旁的顧司業處傳來,整個大堂也瞬間安靜了義瞬。

  王令順著聲音看去,只見顧文禮一隻手按在案几上,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那名剛才說話的江南舉子顯然也沒想到對方會有這麼大反應,臉上的笑也猛地一下僵住。

  顧文禮盯著他,隨後緩緩開口道:「你,是哪家書院的?」

  那年輕人遲疑了一下,還是拱手道:「學生林鶴然,江寧崇文書院……」

  「崇文書院?」顧文禮冷笑一聲。

  「老夫還當是哪家專門替人相面的鋪子出來的夥計!」

  林鶴然臉色頓時漲紅,周圍幾個欽華書院的大儒也愣了,誰都沒想到顧文禮突然會發這麼大火。

  尤其熟悉顧文禮的人更清楚,這位顧司業平日最重禮數。

  往常王令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第一個皺眉頭的就是他。

  如今有人說王令不像讀書人,按照眾人的想法,就算顧文禮不贊同,最多也只會訓一句不可妄議他人。

  誰知道……顧文禮竟直接開火了!

  「老夫倒想問問你,你入京是為了春闈,還是為了給天下士子看相?」

  「學問是拿尺子量身量量出來的嗎?文章是看肩膀寬窄評高低的嗎?」

  「若身子壯些便不配讀書,那軍中那些識字懂禮、能寫軍報策論的將士算什麼?朝中武臣中亦有能詩善文之人,照你的說法,是不是先得減上幾十斤肉,才配開口談聖賢書?」

  林鶴然張了張嘴,小聲道:「學生並非此意……」

  「那你是什麼意思?」顧文禮壓根不給他繞。

  「若長得清秀些便一定滿腹經綸……」

  顧文禮上下掃了林鶴然一眼,語氣平靜得嚇人。

  「那你還考什麼科舉?去南風館門口排一排,讓人瞧瞧誰眉眼生得好,直接按臉發功名豈不痛快!」

  大堂里瞬間死一般安靜。

  有幾名年紀大的先生險些被茶水嗆住,又顧忌場合,只能硬生生偏過臉去。

  王令:「(ΩДΩ)!!!」

  他站在旁邊,眼睛都猛地睜大了。

  不是,這還是自己老師?

  平時他說句「屁」都要被您老人家瞪半天!現在怎麼您連南風館都出來了?!

  林鶴然更是從脖子一路紅到了耳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顧文禮卻壓根沒準備就這麼算了。

  「崇文書院是吧?老夫與你們吳山長也有過幾面之緣,等今日會講結束,老夫倒真想修書問問他,這些年崇文書院到底怎麼教學生的。」

  「聖賢書讀了十幾年,仁義禮智沒見學進去多少,倒先學會以貌取人!」

  聽到顧文禮這麼說,林鶴然臉色瞬間白了一層。

  此刻,連旁邊幾個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江南學子都坐直了身體。

  顧文禮如今不僅是國子監司業,本身也是士林中極有名望的人物,若真讓他把「哪家書院教出這等以貌取人的學生」寫信傳回江南,怕是書院都得跟著丟臉!

  「是學生失言!」林鶴然猛地彎腰行禮。

  「學生只是第一次見王同窗,一時驚訝,絕無輕慢學問之意,還請顧司業恕罪!」

  顧文禮盯著他看了片刻,這才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林鶴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再也沒有臉繼續站在這裡,匆匆退回末席。

  整個大堂一時間安靜得厲害。

  王令卻還站在顧文禮身後,一臉古怪,這老頭……怎麼今日比自己還凶?

  顧文禮轉過身,正好看見王令那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眉頭頓時又皺了起來。


  「看什麼?」

  王令趕緊搖頭,「沒什麼!學生就是忽然覺得老師今日……格外有大儒風範!」

  顧文禮眼皮輕輕跳了一下,「還不快坐下!」

  「好嘞!」王令立刻老老實實找位置坐下。

  他當然不知道,顧文禮此刻心裡想的是什麼。

  自己這個學生平時的確不省心,脾氣大,嘴還損,做事偶爾更是能把人氣出心疾……

  可這段時間,從蜂窩煤到義券,再到前幾日那塊御賜「經世致用」的匾額,顧文禮已經越來越確定一件事。

  這個學生只要不長歪,以後是真能進朝堂、能辦大事的!甚至沒準真能讓自己教出一個內閣首輔!

  所以自己罵可以,自己打手板也可以。

  可外人剛見一面,連他文章都沒看過,就敢因為長得壯便往「粗鄙」「無文人風骨」上扣帽子?

  顧文禮能忍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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