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王珪看著他,「捷徑走多了,脊樑是會彎的!」
「這道恩旨我受一次,沒人能說王家違法。可我自己知道,三年前那個會元,是三年前的王珪。」
「如今我要入仕,我要天下人看的,是現在這個王珪!」
王令手指慢慢攥緊。
可話到了嘴邊,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後只剩下最擔心的那件事。
「可是你的身體……」
「我問過葛院判。」王珪直接道。
王令愣了,「什麼時候?」
「昨日。」
「……」
王令眼睛慢慢瞪大,「大哥,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王珪端起茶喝了一口,卻沒說話。
王令一看這反應還有什麼不明白?
「你連我都瞞?!」
「告訴你做什麼?」
王珪淡淡道:「讓你提前三日圍著我喊?今日你不知道此事,都已經把欽華書院桌子踹出去半尺了。若提前告訴你,老實說,我還真怕你先去禮部把門堵了。」
王令:「……」
「大哥,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講理?」
王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令更氣了,這比說話還傷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陸貞如端著食盒走了進來。
她顯然早就聽見屋裡的動靜,卻沒有急著插嘴。
先把熱湯放到桌上,又走到王珪身邊,替他蓋上了一件大氅。
王令看見她,眼睛一下亮了。
「大嫂!你快勸勸大哥!他是真瘋了,明明能直接殿試,非要重新進去考會試!」
王令越說越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援軍。
「大嫂,你不是平日最擔心他受寒嗎?貢院那號房四面漏風,進去一待就是三場,他身體現在是好了,可那也是跟以前比!」
「萬一進去以後犯咳,萬一夜裡受寒,萬一又……」
王令說到後面,聲音明顯慢了下來,那個「病倒」終究沒說出口。
陸貞如自然聽懂了,她看了王令一會兒,眼神也軟了些。
「令弟,我知道你怕什麼,可這一次,我想站你大哥這邊。」
王令:「???」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不是,怎麼最該攔的人還叛變了?!
「大嫂?!」
陸貞如看著他的樣子,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你以為我不擔心?葛院判昨日來府里,便是我請的。」
「他進貢院要帶哪些藥,裡面哪一種香不能聞,棉衣怎麼做,夜裡若犯咳該怎麼辦,我都已經一條一條問過。」
「葛院判也說了,他如今若只是安靜-坐著寫文章,只要保暖得當,提前備藥,並非絕不能下場。」
王令:「……」
好傢夥,合著全家就瞞著自己一個?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王珪,「你們夫妻倆連大夫都提前串通好了?」
王珪眉頭輕輕一皺,「什麼叫串通?」
陸貞如卻被他這副表情逗笑了,笑過以後,她轉頭看向王珪,眼神一點點柔了下來。
「令弟,你大哥這個人,你還不了解嗎?」
「他看著什麼都能讓,可他骨子裡……其實比誰都驕傲。」
王珪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陸貞如卻沒給他機會。
「當年他倒在殿試前,不是輸給別人,是輸給自己的身子。」
「這件事他嘴上從來不提,可我知道,他沒真正放下。」
「如今身子既然好了,他若真的直接越過會試去殿試,這件事別人說不說,其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自己心裡始終知道,他這一次沒有從當年倒下的地方重新走過去。」
王令沉默了。
陸貞如將湯碗往王珪面前推了一點。
「那便再考一次。」
「當年怎麼走到會元的,如今便再走一遍,不是給那些看不起他的舉子看,是給他自己看。」
她看著身旁的丈夫,眼底帶著笑,卻沒有半點猶豫。
「三年前的王會元,三年後,也還是王會元!」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王令坐在那裡,看看大哥,又看看大嫂。
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滿腦子那些「合法捷徑為什麼不走」「過幾年誰還記得」,一下全沒了聲音。
他前世活在另一個時代。
習慣算投入,算風險,算最省力的路,甚至考試都恨不得哪個證能免考便免考。
可到了這裡以後,他越來越發現……有些人真會把一些東西看得比省下來的那點路更重。
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為了自己站直。
就像父親明知道有些官場規矩繞一繞便能少得罪許多人,卻偏偏不肯繞。
也像大哥當初明知道有數十種方法都能解決那樁婚事,卻還是拄著病體去敲了北景書院的問難鍾。
王家所謂清流,好像從來就不只是嘴上說說。
王令低頭看著手裡的會試貼,過了許久,他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
王珪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王令把會試貼重新拍回桌上。
「考!既然非要考……那便狠狠干他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