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動作瞬間停住,低頭一看,自己兩隻手還真牢牢抓在大哥肩膀上,趕緊訕訕鬆開。
「我這不是怕你裡面受了寒麼,方才出來的幾個都快讓人抬走了,你又一直沒出來,我當然得看看。」
後面忍不住也跟過來的陸貞如原本眼眶已經紅了,聽見兄弟兩人的話,嘴角卻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她沒有像王令那樣從頭問到腳,只走到王珪身旁,將手裡一直抱著的厚披風披到丈夫肩上,又伸手替他仔細攏好衣領。
「冷不冷?身上若還有不舒服,咱們回去以後便讓人請葛院判,不許再跟以前一樣什麼都瞞著。」
王珪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原本還想說一句不冷,最後還是停了一下。
「第五日夜裡確實有些冷,不過令兒做的鵝絨衣和睡袋都很有用,晚上並沒有受太大影響。你們準備的那些藥我也都按時用了,所以不用擔心。」
王令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我就知道那東西肯定有用!」
王珪點了點頭,「確實比原先想的實用不少,若以後真能把造價再降一些,鵝絨衣和那些壓縮餅乾倒未必只能拿來給舉子考試。」
「我也是這麼想的,尤其那個壓縮餅乾,耐放又頂餓,將來若給軍中……」
王令話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大哥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他停頓了一下,「大哥,你怎麼這個表情?壓縮餅乾到底怎麼了?」
陸貞如一看丈夫沉默,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
果然,王珪認真想了片刻以後,才十分委婉地開口道:「若以後真準備送進軍中,最好還是再想辦法改一改味道,否則將士趕了一天路以後本就辛苦,再讓他們吃這個,多少有些為難人。」
王令臉瞬間黑了,陸貞如更是紅著眼睛笑出了聲。
王珪眼底也終於多了些笑意。
而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等著看王珪如何狼狽的人,此刻卻一個都笑不出來,尤其剛才那幾個江南舉子。
不過王珪並沒有去看那些人,只是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貢院大門。
三年前,他也是從這裡走出去的。
那一次,他拿了會元,卻倒在了殿試之前。
之後整整三年,湯藥、咳嗽、病榻,幾乎把過去那個王珪一點點埋了下去。
而今日,他又親手把那條斷掉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倒下。
王珪靜靜看了片刻,終於收回目光。
「走吧,回家。」
……
回去的路上,王令總算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他方才在貢院門口只顧著看大哥身體有沒有事,連最該問的都忘了,此刻等馬車離開貢院長街,外面的嘈雜聲漸漸遠去,這才忍不住往王珪那邊湊了湊。
「大哥,你這次到底考得怎麼樣?」
王珪折騰了整整七日,此刻明顯已經有些疲憊,靠在車廂里閉目養神,聞言也只淡淡回了一句。
「尚可。」
王令本來還等著後面,結果足足過了幾個呼吸,王珪依舊閉著眼睛,明顯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他嘴角頓時抽了一下。
「不是,大哥,這就沒了?」
「整整七日會試,那麼多文章,我問你考得怎麼樣,你就給我一句尚可?」
這一刻,王令忽然又有了前世那些家長問自家學霸孩子「考得怎麼樣」,最後只換來一句「還行」的無奈感。
王珪聽到這話才睜開眼睛,但神色依舊平靜。
「難不成我要從第一場第一篇文章開始,逐字逐句給你背一遍?」
「那倒不用……」
「所以尚可。」
「……」
王令盯著他看了半天,「大哥,你是不是只會說尚可、還行、不錯這幾個詞?」
王珪重新閉上眼睛。
「至少比你好。」
「我怎麼了?」
「你若覺得考得好,大概已經開始告訴全京城,你這次狠狠幹了他們一次。」
「……」
王令被噎了一下,偏偏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有可能。
他只能換個問題,「那你自己總有個估計吧?」
車廂里安靜片刻,王珪這一次倒沒有再敷衍。
「文章沒有失常,該答的都答完了,至於名次……」
他輕輕靠回車壁,「看考官!」
王令聽見這幾句話,心裡那塊石頭反倒真正落了下去。
大哥這人他太清楚,若是真考得不好,他絕對不會為了安慰家裡故意往好里說。
如今能從他嘴裡說出一句「沒有失常」,便已經夠了。
王令也終於往車壁上一靠,長長吐出一口氣。
「行,那就等榜!」
……
放榜這日,天還沒亮,王令便醒了。
準確來說,他這一夜壓根就沒怎麼睡。
前半夜還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後半夜便開始翻來覆去,腦子裡一會兒想著大哥那句「文章沒有失常」,一會兒又想著今科到底有多少高手。
折騰到最後,王令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這幾日他真和前世那些陪考的家長沒什麼兩樣,人還沒進考場,先擔心吃沒吃好、睡沒睡好;人進去了,又怕天冷、怕生病;好不容易熬到出來,張嘴第一句還是「考得怎麼樣」。
如今一句「尚可」聽完,又開始惦記榜上到底排第幾。
從頭到尾,大哥倒是穩得很,反倒是他這個弟弟快把一輩子的心都操完了。
當然,這話絕對不能讓王珪聽見,否則以大哥那張嘴,八成又得問一句到底誰是誰爹。
等到窗紙外終於隱約透出一點灰白,王令索性一掀被子,直接從床上跳了下來。
外間守夜的小廝才剛打了個盹,便聽見裡面「砰」的一聲,整個人瞬間驚醒。
「二少爺?」
「沒事!」
王令胡亂披好衣裳,洗了把臉,連早飯都顧不上吃,推開門便往外走。
「大哥起了沒有?」
「這個時辰……大少爺應該剛起。」
「正好!」
片刻以後,王珪院中原本還算安靜的清晨,便被一道大嗓門徹底打破。
「大哥!起來看榜了!」
王令人還沒有邁進書房,聲音已經先撞了進去。
等他一把推開房門,卻發現自己明顯白激動了。
書房裡燈火還亮著,王珪早已經起身,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常服,此刻正坐在案前臨帖。
窗外天色都還沒完全亮,他面前那張紙上卻已經規規整整寫了大半頁字,別說什麼坐立不安,連握筆的手都穩得看不出半點異樣。
王令腳步當場一停。
看看大哥,再看看自己,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多少顯得有些沒見過世面。
不過這個念頭也就在腦子裡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大步走了過去。
「大哥,今日放榜!」
王珪頭也沒抬。
「我知道。」
「知道你還在這裡寫字?」
「不然呢?」
王珪筆鋒平穩地落下最後一橫,淡淡開口道:「貢院外今日至少聚著數千人,各地舉子、同鄉、家眷、書童都要往那裡擠,我這副身子才剛從貢院裡養回來幾日,你讓我跟你一道去人堆里擠?」
王令張了張嘴,這還真沒法反駁。
他自己擠一擠當然沒事,九尺多高的身子往人群里一放,只要臉皮厚一點,基本就跟推土機沒什麼區別。
可大哥真要跟著進去,被人群撞上兩下,回來估計還得讓葛院判再跑一趟。
王令只能退一步。
「那咱們不擠前面,就在外邊茶樓上等著?」
「不去。」王珪重新蘸了點墨,「家裡等消息便是。」
王令盯著他看了半天。
「大哥,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好奇什麼?」
「你第幾啊!」
「榜出來自然知道。」
「……」
王令徹底無話可說。
正好這時,陸貞如端著一盞熱茶從門外進來,看見小叔子那副恨不得現在便把貢院榜牆扛回來的模樣,嘴角頓時彎了起來。
「你就別折騰你大哥了。」
「王順天還沒亮便已經過去了,我讓他守在貢院外面。府里該準備的東西也都準備好了,紅封、賞錢、爆竹一樣不少,只要榜上有名,報喜的人一到,府里立刻便能知道。」
王令一愣。
「這麼早就去了?」
「知道你今日肯定坐不住。」陸貞如笑道,「昨晚便交代好了。」
王令看看大嫂,又看看依舊低頭寫字的大哥,最後連連搖頭。
「不行,你們能坐得住,我坐不住。」
王珪終於抬眼。
「你又要做什麼?」
「去看榜啊!」
王令說得理所當然,「這種親眼看著別人發現我大哥又考第一,然後一個個眼珠子掉到地上的大場面,我若坐在家裡喝茶,那不是暴殄天物麼?」
「……」
王珪握筆的手明顯停了一下,陸貞如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令卻已經順手從桌邊碟子裡抓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裡,一邊往外走,一邊含糊不清地擺手。
「大哥你等著!我把會元的喜報給你拿回來!」
陸貞如連忙在後面提醒了一句:「慢些,別在人群里撞著旁人!」
「知道了!」
話還沒有說完,院外便已經只剩下一陣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王珪沉默片刻,重新低下頭。
陸貞如站在旁邊看了看丈夫,也沒有拆穿,只將熱茶放到他手邊。
可等她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王珪依舊坐得筆直,神色也依舊平靜,只是方才已經蘸過墨的筆,又在硯台里輕輕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