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令一路趕到貢院外時,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長街上更是早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今日畢竟不是普通放榜,而是三年一度的春闈揭榜,各地入京趕考的舉子、陪考的書童、等消息的家眷,還有專門跑來看熱鬧的百姓幾乎全擠了過來。
茶樓酒肆二樓的窗戶全都開著,連街邊賣糕點和熱湯的小攤都比平日多了不知道多少。
王令站在人群外面往裡面看了一眼,頓時覺得大哥方才不肯跟自己過來,確實是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就大哥那副身板,別說擠到榜牆前面,恐怕剛進去不到半刻鐘,就得先被他自己從人堆里扛出來。
好在他不一樣,王令低頭看了看自己九尺多高的身板,十分自然地卷了捲袖口,正準備發揮一下這副身體最大的優勢,眼睛忽然在人群里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王順!」
王順天還沒亮便被陸貞如派了過來,本以為自己已經來得足夠早,結果到了才知道京城裡比他著急的人多得是。
他原本還搶到了一個距離榜牆不算太遠的位置,可隨著天越來越亮,四面八方不斷有人往這裡擠,他愣是被一點點擠出了幾十步。
此刻聽見自家二公子的聲音,王順像看見救星一樣,趕緊踮著腳招手。
「二公子!小的在這裡!」
王令幾步走過去,上下看了他一眼,頓時樂了。
「你不是天還沒亮便來了麼,怎麼站得跟我這個剛來的差不多?」
王順臉都木了,「二公子,小的倒是也想站前面,可小的這身板不比您的,別人往前擠,小的只能跟著往後退。再這麼擠一會兒,估計榜還沒貼,小的先到街尾了。」
王令一聽頓時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沒事,跟緊我!」
說完,他轉身便準備往前走。
王順精神頓時一振。
上次大少爺從貢院出來時,他可是親眼見識過二公子怎麼在人群里開路的,九尺多高的身子往前一頂,只要臉皮夠厚,根本不存在什麼擠不進去。
誰知道王令才剛邁出去兩步,原本堵在前面的幾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臉色便明顯發生了變化。
「王二公子來了!」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前面幾個人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緊接著又有人回頭,等認出那張臉以後,同樣默默讓開。
不過片刻,王令甚至還沒來得及真正發力,前面便已經自動出現了一條勉強能夠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王令站在原地愣了愣,「諸位不用這樣,我自己能擠。」
離他最近的一名舉子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王二公子客氣了,今日人多,大家互相行個方便。」
旁邊另一人也連連點頭。
「對對對,王二公子看榜心切,應該的!」
上回王珪出貢院時,眼前這位嘴裡一邊喊著「勞駕讓半步」,身子卻跟攻城錘一樣一路頂過去的場面,直到今日還有不少人記得。
既然早晚都得讓,何必等著被那寬得跟門板一樣的肩膀頂一下再讓?
王令看著前面那條主動出現的路,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弄得……我好像平日很不講理一樣。」
王順跟在後面,十分識趣地沒有開口。
二公子講不講理另說,反正只要二公子開始說「麻煩讓一下」,最好是真的讓。
兩人就這麼一路往前走,眼看距離放榜的牌坊已經不遠,王令忽然聽見右側傳來一陣明顯比其他地方大得多的喧譁聲。
「沈斐章一賠一又二厘!」
「京師韓明修,一賠三!」
「王珪一賠十!押上屆會元,一賠十!」
王令腳步猛地停住。
王珪?
只見貢院斜對面一座茶樓外,此刻同樣圍著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幾塊極大的木牌掛在廊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今科士子的名字,旁邊還標著大小不一的賠率。
王令眼睛一下亮了,「還有這玩意?」
說完,他轉身便往那邊走。
王順才剛跟著前進幾步,根本沒想到自家二公子會突然拐彎,等反應過來時,王令那九尺多高的身影已經順著人群硬生生拐進了另一邊。
「二公子?」
「二公子!」
王順趕緊往前追。
可下一刻,剛才給王令主動讓開的那些人又重新合攏。
王順才擠進去兩步,便被幾名壯實家丁夾在了中間。
「……」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當初去陸府,二公子自己鑽不了狗洞,轉頭便讓他鑽。
如今來貢院看榜,二公子自己能在人堆里橫著走,轉頭又把他一個人丟在人堆里。
敢情每次跟著二公子出來,最後倒霉的都是自己?
而另一邊,王令顯然已經把王順忘了。
他仗著身高朝木牌上掃了一圈,很快便在人群最裡面看見了一個更加熟悉的胖子。
「張英?!」
正蹲在盤口前面的張英猛地回頭。
「王兄?」
他臉上先是一喜,緊接著立刻招手。
「快來!本世子正準備找你呢!」
王令幾步擠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木牌,今科會試最被看好的幾個人幾乎全在最顯眼的位置。
崇文書院沈斐章賠率最低,顯然幾家坐莊的商行都覺得他極有可能拿下會元。
除此之外,京中幾位名儒門下的弟子也都排在前面,賠率大多只有一賠二、一賠三。
王令目光不斷往下找。
直到木牌最邊緣,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孤零零掛在那裡。
王珪,上屆會元賠率,一賠十!
王令足足看了好幾息,伸手指了指木牌。
「多少?」
張英表情有些古怪,「一賠十。」
王令轉過頭,「我沒看錯?」
「沒有。」
張英又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咂了咂嘴。
「其實剛開始還只有一賠三,後來第五日那場大雪下來,外面都傳王大哥那副身子未必能撐完整場,賠率一路漲到一賠十。」
「不過,方才本世子已經押了三百兩。」
王令猛地看向他。
張英脖子一梗,「你這麼看我做什麼?本世子是喜歡掙錢,可也不能拿自己兄弟的大哥去押別人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令眼睛越來越亮,隨後猛地一拍大腿。
「我是後悔!」
張英一愣,「後悔什麼?」
「這麼好的暴利買賣,我怎麼到現在才發現?!」
周圍幾名原本正在下注的舉子齊齊轉過頭。
王令卻像根本沒看見一樣,伸手便往懷裡掏。
一張,兩張,五張,十張……沒一會兒,一疊銀票已經被他全部拍到了桌上。
負責記注的帳房都愣了一下。
「王二公子,這是……」
「全押王珪,今科會元!」
王令說完,低頭數了數,忽然皺眉。
出來得太急,他身上竟然只帶了一千多兩。
不過這話若讓旁人聽見,怕是當場就得罵一句敗家子。
一千多兩銀票就這麼隨隨便便揣在懷裡往人擠人的貢院跑,也就是王令仗著這副九尺多高、寬得跟門板一樣的身板,但凡換個正常人怕是還沒走到貢院,懷裡的銀票就已經換了主人。
可眼下顯然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王令轉頭便看向張英。
張英被他這麼一盯,心裡頓時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