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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太和殿廣場。
天剛亮沒多久,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三百餘名新科貢士則按照殿試名次尚未公布前的禮制,全部立于丹墀之下。
偌大的廣場上,幾乎聽不見什麼交談聲,甚至連平日裡關係極好的幾名同年,此刻也只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一樣。
會試上榜,只是貢士,過了今日,才算真正成為大周的進士。
尤其一甲前三,狀元、榜眼、探花。
那是所有讀書人從拿起第一本蒙學開始,便聽過無數次的名字。
多少人寒窗十年、二十年,求的就是今日!
王珪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依舊很平靜。,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已經微微收緊。
韓明修站在不遠處,眼神中也有些藏不住的緊張,身後的沈斐章更是連續深吸了兩口氣。
至於更後面的人,一個個幾乎都死死盯著高階上的鴻臚寺官員。
宮門之外,今日能來的百姓更多。
雖然真正的傳臚大典普通人看不見,可皇城外、御街兩側早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因為等傳臚結束,新科一甲三人便要跨馬遊街!
王令此刻也在外面,張英站在他旁邊,一邊踮腳往宮門方向看,一邊忍不住問道:
「王兄,我怎麼覺得我比你還緊張?這裡面半天沒動靜,你就真坐得住?」
「緊張啊。」王令回答得很快。
張英狐疑地看他一眼,「你這叫緊張?我怎麼一點沒看出來?」
「看不出來不代表沒有。」
王令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今日特意穿的新袍子。
「大哥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狀元遊街,我現在正緊張等會兒站哪裡看最清楚,萬一讓前面哪根柱子擋了,那才叫白來。」
張英:「……」
合著這廝根本沒想過王珪拿不到狀元,他忽然覺得自己就不該問。
……
很快,宮門之內,鼓樂響起。
鴻臚寺官員手捧黃榜,一步一步走上前。
先宣三甲,「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名字一個接一個響起,每唱到一人,隊列里便有人身體明顯一松。
有人聽見自己名字以後明顯鬆了口氣,也有人短暫高興之後,眼底又掠過一絲失落。
畢竟同樣是進士,三甲與二甲終究不同。
三甲唱畢,二甲開始。
「第二甲,賜進士出身……」
廣場上的人數越來越少,氣氛卻越來越緊。
等二甲最後一個名字唱完以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剩最後三個!
一甲,賜進士及第!
鴻臚寺官員重新展開手中黃榜,聲音一下拔高。
「一甲第三名,江南蘇州府沈斐章,賜進士及第!」
沈斐章身體猛地一震,探花兩個字幾乎瞬間撞進腦中,他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才強行壓住臉上已經要控制不住的激動。
四周無數道目光落過來,他很快重新站穩,出列謝恩。
緊接著,「一甲第二名,順天府韓明修,賜進士及第!」
韓明修閉了一下眼,從清晨開始便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榜眼!這一刻,他心裡竟然沒有太多遺憾。
會試放榜以後,他已經親眼看過王珪的卷子,殿試結束那日,他更知道自己寫得如何。
能拿第二,他服。
真正讓他忍不住抬起頭的,是最後那個還沒有被唱出的名字。
整個廣場也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下來。
探花不是,榜眼不是,那還能是誰?
有人的目光已經下意識落到了最前方那道清瘦身影上。
王珪依舊站在那裡,可寬大衣袖下,他的手已經攥緊。
三年前,他便離今日只差一步。
所有人都說,會元王珪,必入一甲。
然後……他倒下了。
這一倒,便是三年。
三年湯藥,三年病榻,最開始人人看見他都說一句可惜,後來連「可惜」都漸漸說得少了。
三年從「可惜」慢慢變成「算了」。
他甚至一度覺得,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站到這裡。
可如今,太和殿就在身後,皇帝就在高處,妻子在家裡等,弟弟正在宮門外等。
父母遠在福建,也一定在等這一封八百里之外的家書……
想到這裡,王珪原本攥緊的手指反而一點點鬆開,三年前沒有走完的那段路,他已經重新走過來了。
王珪緩緩抬起頭。
下一刻,鴻臚寺官員深吸一口氣。
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太和殿廣場。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今科殿試,一甲第一名,順天府王珪,賜進士及第!」
「欽此——!」
聲音落下, 鼓樂猛然大作!
緊接著,唱名官再次高聲傳唱。
「今科狀元——王珪!」
第二道聲音緊隨其後。
「今科狀元——王珪!」
宮門處第三道傳唱轟然傳出。
「今科狀元——王珪——!!!」
三聲傳臚,一聲比一聲遠,最後一道聲音幾乎直接傳出了皇城!
宮門外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先是靜了一瞬。
下一刻。
轟!!!
整條御街都炸了。
「王珪!真是王會元!」
「不對!現在是王狀元了!」
「會元之後又是狀元!王家真出了一個狀元郎!」
張英激動得一把抓住王令胳膊。
「王兄,你聽見沒有!你大哥中了,真是狀元!」
王令站在那裡沒動。
明明前幾日一直把「第一」掛在嘴邊的人,此刻真正聽見那三聲傳臚,反倒像是一下愣住了。
下一刻,那張原本還強裝鎮定的臉已經徹底咧開,他一把反抓住張英。
「聽見沒有?!第一!」
「老子就說第一!!!」
張英被他晃得差點散架。
「聽見了!整條街都聽見了!你先鬆手!」
王令這才把人放開,可臉上的笑已經怎麼都壓不住。
可宮門之內,震動遠遠沒有結束。
因為就在王珪出列謝恩以後,禮部尚書看著下方那道身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
下一刻,他竟直接出列。
「陛下!」
皇帝抬眼,「何事?」
禮部尚書明顯有些激動,連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
「臣方才忽然想起一事。」
「王珪幼年入試,縣試案首、府試案首、院試案首,世稱小三元,後入鄉試,又中順天府解元!」
不少官員神情已經開始變了。
禮部尚書繼續開口。
「三年前春闈,會試第一,會元;今科他辭去恩旨,重入春闈,又是會元;今日殿試,再中狀元!」
他說到最後,連自己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縣、府、院三試,鄉試,前科會試,今科會試,再到今日殿試……」
「七試第一!整整七元!」
整個太和殿廣場瞬間靜了。
別說那些貢士,就連不少官員都下意識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
縣試第一、府試第一、院試第一、鄉試解元、前科會元、今科會元,再加今日狀元,真的是七次第一!
禮部尚書轉過身,看向王珪,眼底的驚嘆幾乎已經壓不住。
「大周開國百餘年,連中小三元與大三元者,本就寥寥無幾,可同一人兩度春闈奪魁,最後再摘狀元,臣遍查禮部舊檔,也未見先例!」
他停頓片刻,「今日王珪,當稱——七元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