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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兵鋒爭一時之勝,國力定十年之局!

2026-10-19 18:30:49 作者: Diki粑粑

  聲音落下,大殿裡死一般安靜。

  下一刻,至少幾十名貢士臉色同時白了,甚至策題宣讀完以後,太和殿裡遲遲沒有響起落筆聲。

  誰也沒想到,今年殿試會這麼問!

  過去他們準備的那些經義、治政文章,一大半在這一刻全都用不上。

  更麻煩的是,這道題不是把文章寫漂亮便夠了。

  遼東如今是什麼情況?

  缺兵、缺糧、缺藥、缺銀子,前線剛剛大敗,女真三部又已經嘗到了甜頭。

  真讓他們談經義,談禮制,談君臣,哪怕談賑災治河,他們都能引經據典寫出一大篇。

  可偏偏這裡面許多人,讀了十幾年書,真正接觸過軍務、錢糧、轉運的人卻少之又少。

  很快,終於有人咬牙落筆,但落到紙上,只能重新繞回最熟悉的路。

  或言修德安民、或言教化邊夷、或言調集天下精兵,雷霆一擊。

  這些話當然不能說錯,甚至每一句單獨拿出來都很正確。

  可真正寫到如何調兵,糧從哪裡來,銀子怎麼籌,遼東冬日道路斷絕以後怎麼運,女真騎兵來去如風又該如何拖住時,許多人筆下的字便明顯慢了下來。

  甚至有人寫了整整一頁「大軍壓境,犁庭掃穴」,卻連大軍到了遼東以後一天要吃多少糧都沒有想過。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的貢士一個個開始落筆,神情始終沒有多少變化。

  如今朝堂上主戰的要調兵,主和的要議和,清流要整飭吏治,武將要增撥軍餉。

  道理一個比一個大,可真正等到前線缺糧缺藥的時候,還是沒人能講明白,糧從哪裡來,藥該怎麼送,銀子還能從哪裡擠。

  所以今日這道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挑一個最會寫文章的人,他要的是辦法。

  ……

  王珪卻沒有立刻動筆,他坐在案後,雙眼微閉。

  

  遼東這個地方對他而言並不陌生,父親王景謙離京以前,家中談過無數次邊患。

  齊王案里那些霉變軍藥、被層層吃掉的軍需,他更是親眼看過卷宗。

  還有這半年以來……王令做過的那些事,此刻都一件件從他腦中閃過。

  蜂窩煤、查帳追溯、公開配方,再到皇家義券,看似都是生意與銀錢,可細想下來,道理卻極為相似。

  一條路堵了,就再開一條;一家容易被卡,便讓更多人一起做;朝廷缺銀子,就想辦法讓原本不動的銀子流起來。

  王珪將這些東西放到「遼東」二字下面,許多原本散亂的念頭忽然連在了一起。

  打仗從來不只是陣前拼殺,何嘗不是一門更大、更殘酷的帳?

  王珪猛然睜開眼,懸了許久的筆尖終於落下。

  「臣以為,遼東之敗,敗不盡在陣前,而半敗於糧未至、械已朽、餉先空!」

  第一策,整頓糧道。沿路分段設倉,軍糧、軍藥、軍械全部編號造冊,誰採買、誰驗收、何時入倉、最後去了哪裡,都必須有據可查,絕不能再出現帳上有藥,士卒手裡卻拿著霉藥的事情……

  第二策,屯田。以工代賑,將北地災民安置到遼西安全之地,修路、挖渠、築堡、開荒,既救災民,也為邊軍留下道路與糧田……

  第三策,借商運軍需。官府車馬有限,民間商隊卻遍布天下,只要朝廷定下規矩、給出合理利潤,便能把天下商路也變成遼東的糧道……

  第四策,困敵。女真三部並非一心,願守邊約者開市互通,跟隨赫圖等部南下者,則斷鹽、斷鐵、斷糧、斷馬具,以利分之,以財困之……

  王珪甚至在卷中直接寫了一句,「臣不求女真一日盡滅,只求使其欲戰者日窮,欲安者日富。」

  這句話看似不如「犁庭掃穴」痛快,卻比單純喊殺更加狠,只要時間一長,他們自己就會爭!

  大周真正要做的,從來不是幻想一場大戰把數千里外所有部族全部殺光。

  而是讓大周打得起十年,讓對方打不起十年!

  文章越寫越快。

  從糧道,到屯田;從商路,到軍械;從邊市,到分化女真各部 ,最後又落回軍制。

  整篇文章沒有一句主和,也沒有一句喊著要立刻傾盡全國之力決戰。


  可真正看懂的人卻會發現,這比單純的主戰還狠!

  因為王珪想的根本不是贏一場,他是在想——怎麼把整個大周龐大的國力,一點點真正壓到遼東去!

  甚至寫到最後時,王珪筆尖忽然停了一瞬。

  腦海里冒出王令當初一句極其不像讀書人說的話。

  「打仗這東西,說到底就是燒錢。誰先把自己的錢燒完,誰先趴下。」

  王珪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換了一個更適合寫進殿試文章里的說法。

  「兵鋒爭一時之勝,國力定十年之局!」

  隨後繼續落筆。

  ……

  時間緩緩過去,御座上的皇帝終於起身。

  每次殿試,他都會親自下殿巡看。

  當然,大多數時候只是略略掃一眼。

  貢士們正在作答,他也不可能真正站在誰身邊把整篇文章看完。

  皇帝背著手,從第一排緩緩走過。

  有人明顯緊張,有人甚至握筆的手都開始發抖。

  其中一人餘光瞥見明黃衣角從案邊經過,手腕猛地一僵,險些將墨滴落到卷面上。

  皇帝沒有停,直到走到王珪身後。

  他原本也只準備看一眼,畢竟這個連續兩次拿會元的年輕人,他今日確實格外關注。

  可目光剛落到卷面第一段,皇帝腳步忽然停了。

  「遼東之敗,敗不盡在陣前,而半敗於糧未至、械已朽、餉先空……」

  皇帝臉上原本沒有什麼表情,可默讀到最後幾個字時,眼神明顯變了。

  他下意識往後又看了一行,分段設倉、軍械編號、以工代賑、邊地屯田、商運軍需、開市分部、斷鐵斷鹽……

  皇帝原本只是隨意負在身後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慢慢放了下來。

  這些辦法……未必每一條拿來就能用,有些甚至大膽得讓人心驚。

  可最大的問題是——它們真能做!

  不是一句「選賢任能」,也不是「教化蠻夷」,而是明日把戶部、兵部的人叫來,便能一條一條坐下去算的東西!

  皇帝目光緩緩落到王珪身上,從他站過來到現在,王珪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在察覺身後有人以後,握筆的動作停了半息。

  隨後繼續寫,筆鋒穩得沒有半點亂。

  皇帝眼底的欣賞越來越濃。

  王明遠的孫子,王景謙的兒子。

  三年前的會元,三年後,還是會元。

  過去他只覺得可惜,如今再看……皇帝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只要後面不出大錯,一甲之中必有此人!

  甚至那最前面的位置,他心裡都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不過同時,昨夜那份八百里急報,也再次浮現在他腦中。

  遼東情況比朝中知道的更壞,女真三部又破一堡。

  更麻煩的是,對方這次沒有繼續深入,而是派出了使團!

  國書已經送到,條件也送到了。

  想到那幾條幾乎稱得上羞辱的要求,皇帝方才因為這篇策論升起來的一點激動,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王珪寫得很好,甚至好得讓他想立刻召六部來逐條商議。

  可這些辦法都需要時間。

  一個月,半年,甚至一年,而眼下的大周……還有沒有這個時間?

  皇帝無聲嘆了口氣,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重新背起手,緩緩往前走去。

  ……

  日暮時分,宮門終於打開,三百餘名貢士陸續走出。

  考了一整日,無論文章寫得好壞,此刻不少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疲憊。

  王珪才剛踏出宮門,便一眼看見了外面那個最顯眼的身影。

  九尺多高,往人群里一站,比旁邊禁軍都高出一個頭。

  王令更是一看見他便大步迎了上來。

  「大哥!」

  王珪腳步頓了一下。


  下一刻,手裡的東西已經全讓王令接了過去。

  甚至王令沒給他反應的機會,一把扶住胳膊,把人往早就停在旁邊的馬車裡塞。

  「你先別管這些,在裡面坐了一天,臉都白了。車裡墊了軟墊,暖爐也點著,不過窗戶留了縫,不會悶。」

  王珪被他塞進車廂,剛坐穩,王令便跟著鑽了進來。

  隨後先摸了摸旁邊暖爐,又看了看大哥臉色,確認沒有哪裡不對以後,才徹底鬆了口氣。

  王珪看著他,目光在弟弟臉上停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就一點都不想知道今日考了什麼?」

  「有什麼好問的?」

  說完,他根本不給王珪繼續說話的機會,已經掀開車簾朝外面喊道:「王順!回府!讓廚房把銅鍋先支起來,羊肉切薄一點!」

  外面很快傳來王順的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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