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放榜後的第三日,王府難得又清靜了下來。
王珪中了狀元以後,這幾日上門道賀的人幾乎沒斷過,若不是王府早早便放出話,說新科狀元舊疾初愈,這幾日需要靜養,不便見客,恐怕光是各家送來的拜帖都能在門房堆出一座小山。
可到了今日,王珪卻連一封拜帖都沒看。
書房裡,他手邊放著一張剛剛送來的帖子,眉頭從看見上面第一行字開始,便一直沒有鬆開。
王令進門時,手裡還抓著半塊剛從廚房順來的肉餅。
「大哥,找我什麼事?」
王珪沒有立刻回答,只將桌上那張帖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王令低頭掃了一眼,「恩榮宴?」
他嘴裡還嚼著東西,一開始也沒覺得哪裡奇怪,新科進士放榜以後,朝廷賜宴,本就是慣例。
可等他繼續往下看,咀嚼的動作很快慢了下來。
「西苑瓊林閣?」王令抬起頭,「怎麼跑那邊去了?」
大周曆年恩榮宴,多由禮部主持,地點也從來不會離皇城太遠。
可西苑不一樣,那裡已經快出了京城核心地帶,旁邊便是皇家演武場,平日秋獮、校閱禁軍、試馬試弓,倒是經常會去。
真要說文人雅集……怎麼想都不像第一選擇。
「還有這個。」
王珪伸手,在帖子下面輕輕點了一下。
王令順著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只顧著看地點,根本沒注意後面那一長串受邀名錄。
除了今科三百餘名新科進士之外,名單後面竟然還額外列出了一大批人,兵部官員、京畿幾衛將領、勛貴武臣、戶部重臣,甚至連幾個平日根本不會出現在恩榮宴上的京營將軍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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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王令忽然看見了自己。
「義券督辦、經世監生,王令。」
王令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不是,恩榮宴關我什麼事?我連鄉試都還沒下場呢!」
王珪沒有回答,只伸手將帖子重新轉了一個方向,「你再仔細看看最下面。」
王令皺著眉重新低頭,下一刻,目光便落在了最末尾那一行小字上。
遼東女真使團,列席。
王令正準備送到嘴裡的肉餅猛的停住了,「遼東女真使團,他們來幹什麼?」
王令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前些日子那封軍報,臘月二十七,女真赫圖、烏延、蘇克三部合兵南下,三堡失守,戰死一萬餘,失蹤三千,傷者近兩萬!
皇家義券,也正是為了這件事被提前推出來的。
結果前腳打完,後腳使臣便進了京。
王令將手裡的半塊肉餅慢慢放到桌邊,「來談和?」
「不。」王珪看著他,「來開價!」
王珪也沒有繼續賣關子,繼續開口道:「使臣入京當日,國書便已經一同遞到了御前。」
「歲銀一百萬兩、綢緞布匹十萬匹、如今已經失守的三堡以及周邊百里,設作兩邊緩衝之地,大周兵馬不得重新進入。」
王令臉色已經徹底沉了。
王珪停頓了一下,「還有一條……和親。」
屋裡忽然安靜了。
王令沒有說話,可垂在桌下的手已經一點點攥了起來。
他前世是學歷史的,這種東西他實在太熟了!
甚至熟悉到只聽見「歲幣」「割地」「和親」這幾個詞,腦子裡便幾乎本能地冒出一串名字。
五代石敬瑭,燕雲十六州。
宋遼歲幣,澶淵之後一次又一次加碼。
再往後……割地、賠款、開放口岸。
許多事情真正開始的時候,都有人算過一筆看似十分划算的帳。
打仗一年花幾百萬,賠人只需要一百萬量,那為什麼不乾脆拿錢買太平?
可問題是,錢送出去的那一刻,對方看見的根本不是你的善意,而是你怕!
今日一百萬能買平安,明年他便敢問你要四百萬,今日割三堡說是緩衝,明日他便敢站在新的邊界上,再讓你往後退三十里!
這他娘的哪裡是買太平?分明就是割自己的肉餵狼,還指望狼吃飽以後跟你講禮義廉恥!
王令沉默好一會兒,才壓著聲音問道:「陛下答應了?」
「自然沒有。」王珪搖頭,「至少……眼下沒有。」
王令立刻察覺到王珪話中的意思,連忙追問道:「朝中有人想答應?」
王珪看了弟弟一眼,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開口。
「有。戶部左侍郎杜文清等人,這幾日在朝上一直力主和議。」
聽見這個名字,王令眼皮頓時跳了一下,又是這老東西!
王珪繼續說道:「他的理由倒也並非毫無道理。去年京畿數府災情未平,戶部為了賑災已經撥出大批銀糧,遼東又連戰數月,前線死傷數萬,光是撫恤、補兵、軍糧、冬衣,便是一筆極大的開支。」
「國庫此前雖然靠義券籌到了一批銀子,可這些銀子大多早有去處。修堤、賑災、軍糧、軍械、傷兵撫恤,哪一樣都不能停。」
「若繼續向遼東大規模增兵,戶部估算,接下來半年至少還要再添數百萬兩。」
「所以杜文清算了一筆帳。」
王珪停了一下。
「一百萬兩歲銀雖然多,可比起再打一場大仗還是……便宜。」
「朝中也確實有不少人贊同他的說法。」
王令聽到這裡,直接氣笑了,「那割地呢?」
「他們不叫割地。」王珪眼底也多了點極淡的譏諷,「叫……暫緩爭議!」
「如今三堡既已失守,大周想重新奪回來,勢必要再死一批人。不如暫時承認女真駐守三堡,等國力恢復以後,再談邊堡歸屬。」
「……」
王令足足沉默了好幾息。
王珪則沒等他開口繼續道:「不過兵部、五軍都督府,還有朝中不少官員都反對答應這些條件。」
「另外,主張暫時停戰的人裡面,也並非每個人都覺得該割地納幣,有些人確實只是認為大周眼下最缺的是時間。」
王令聽到這裡,臉上的怒色反而稍稍壓下去了。
這一點他認,戰爭從來不是靠一句「老子不服」便能一直打下去。
可現在女真開的這幾個條件,顯然不是這回事。
而王令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場恩榮宴會被安排在西苑。
新科進士、六部重臣、京營武將、邊軍宿將、還有女真使臣……
這哪裡還是普通恩榮宴?分明是把半座朝堂都搬過去了。
「陛下這是還想再看看?」
王珪點頭,「應該是,殿試剛剛問了遼東,新科進士的文章陛下才看過。」
「如今主和、主戰雙方誰都說自己有理,使臣也在,所以借著這頓恩榮宴,不僅能再看一遍朝中態度,也能看看今科這些新進之士,對遼東究竟是什麼想法。」
王令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至於為什麼把他也叫去,如今根本不用猜。
義券是他弄出來的,第一批籌來的銀子也已經送往遼東,陛下如今既然還在算遼東這步棋怎麼下,自然不可能把他這個「經世監生」徹底丟在外面。
想到這裡,王令又拿起肉餅狠狠咬了一口。
「行。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