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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西苑,車馬從一大早便沒斷過。
王令下車時,遠處甚至還能聽見演武場那邊傳來的馬嘶聲。
瓊林閣外已經停滿了各府車駕。
今科進士三三兩兩往裡走,身上大多還是新制公服,臉上的喜氣都還沒有完全散去。
另外一邊則明顯粗獷許多,幾名京營將領腰背筆直,其中兩個甚至直接穿著窄袖武袍過來,走路時腳下虎虎生風,與旁邊一群新科進士站在一起,怎麼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文武混在一起,再加上外面明顯比尋常宮宴多出一倍的禁軍,今日這場恩榮宴明顯畫風不對。
王令正準備回頭扶大哥下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王二公子今日也來了?」
「不過你雖有陛下御賜的經世監生之名,到底尚未通過鄉試。今日雖破格點你赴宴,但外使在場,事關兩國體面,還是收斂些好,莫仗著幾分力氣,壞了朝廷大事。」
王令腳步一頓,轉過頭。
果然是戶部左侍郎杜文清!
杜文清今日只穿了一身深青常服,臉上依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只是那番話聽著是在提醒,實則句句都在拿「監生」「力氣」敲打他,甚至隱隱有幾分故意激他的意思。
顯然前些日子在戶部吃過一次虧以後,這老東西也學聰明了,自己不動怒,先看看王令會不會先炸。
可王令聽完,不僅沒惱,反而一下笑得比他還燦爛。
「杜大人提醒得是!」
杜文清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王令已經大步走到近前,「不過杜大人今日突然這么正經,我差點沒認出來。」
杜文清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王令滿臉疑惑,「前些日子在戶部,大人不是還管我叫什麼來著?」
「……」杜文清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旁邊幾個正準備入苑的官員,腳步也明顯慢了下來。
王令卻像真想不起來似的摸了摸下巴,「老……什麼來著?」
「王令!」杜文清聲音頓時沉了幾分。
王令置若罔聞,隨即猛地一拍腦門。
「哦!想起來了!老師!」
「對了,杜大人那日可是當著滿院子的人,非要叫本監生一聲老師。」
方才杜文清還在拿這話敲打王令,轉眼這句話便被原封不動頂了回來。
周圍幾名官員瞬間把臉轉到一邊,肩膀卻明顯抖了起來。
杜文清臉色一下由紅轉青。
王令還十分認真地擺了擺手。
「不過杜大人別誤會,那聲只是你履行賭約,師生關係我可沒認。」
「所以今日不必特意跑過來問候為師,咱們沒這層情分。」
「……」
旁邊幾人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王令又上下打量杜文清兩眼,臉上的嫌棄越來越明顯。
「主要還是我收學生比較挑,像杜大人這種年紀大、脾氣大,輸了容易急,一急還容易暈的……」
王令搖了搖頭,「不好帶!」
「萬一哪天功課重一點,人直接躺我面前了,杜家再抬著擔架來王府訛我,說我虐待學生……我找誰說理去?」
「噗!」這一次,旁邊真有人沒忍住。
杜文清胸口狠狠起伏,臉色眼看也越來越青。
王珪這才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弟弟胳膊。
「夠了。」
王令十分聽話地點頭,「行,大哥說夠了,那就夠了。」
說完,他還十分禮貌地朝杜文清拱了拱手。
「杜大人,今日有外使,我就不同你敘舊了,改日若還想來請教,直接去王府便是。」
王令咧嘴一笑,「也不用一口一個王二公子那麼見外,按上次那個稱呼叫,我聽得慣!」
「……」
杜文清眼前猛地一黑,身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旁邊官員臉色一變,趕緊伸手扶住。
王令見狀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看吧!我就說這學生不能收!」
「還沒上課呢,又要開始訛人,你們可都看著吶,我可沒碰他!」
鬧劇過後,真正進了宴場以後,王令臉上的笑反而慢慢收了起來。
今日設宴的地方是一處極大的臨水殿堂,外面帷幔半卷,遠處便能看見西苑演武場的一角。
新科進士坐在東側,以王珪、韓明修、沈斐章三人為首;兵部、五軍都督府以及幾名駐京武將分坐另一邊;其餘六部重臣、京畿大員則穿插其中。
而最靠近御座一側,赫然坐著一群明顯不同於大周打扮的人,厚重皮袍,腰束革帶,身上那股常年騎馬征戰留下的氣息十分明顯。
最前面那個男人尤其扎眼,四十多歲,肩背寬厚,膚色黝黑,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的位置還有一道駭人舊疤,正是女真使臣頭目赫圖。
王令只是多看了兩眼,像是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男人忽然也抬起頭。
兩道目光隔著大半個瓊林閣撞在一起。
赫圖最開始只是隨意一掃,緊接著,眉頭便皺了起來,目光甚至一點點往上抬。
九尺多高,肩寬背厚,往旁邊幾個新科進士打扮的文臣里一站,簡直像是一隻野牛突然走進了一片竹林里。
赫圖眼中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這是什麼人?武將?
可看穿著,又分明是文人裝束。
大周的讀書人裡面,怎麼還混著這麼大一頭?
王令自然不知道赫圖心裡想什麼,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跟著王珪往自己的位置走。
沒過多久,秦王也到了。
他今日同樣只穿著親王常服,臉上的笑依舊溫和,步子也不急不緩。
只不過若仔細去看,眼底還是能瞧見一層極淡的青色。
同幾名官員寒暄過後,秦王竟主動朝王家兄弟這邊走了過來。
「王狀元。」
王珪立即起身,「殿下。」
秦王笑著看了他一眼,「七元及第,大周開國百餘年都不曾有過,王公子此番算是真正名留青史了。」
「殿下謬讚。」王珪神情不變,「不過各場僥倖而已。」
「若七場第一都叫僥倖,那天下士子怕是做夢都想求這份僥倖。」
秦王輕輕一笑,隨後目光又落到王令身上。
「還有王二公子,蜂窩煤、皇家義券,又得父皇親賜經世監生。一門之中,一位七元狀元,一位經世監生。」
說到這裡,秦王輕嘆一聲,「王家如今,倒真讓本王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