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眉頭頓時動了一下,這話聽著像夸,實際上卻是在往王家頭上加分量。
一個七元狀元,一個經世監生,再加上遠在福建的王景謙,這些若落進有心人耳朵里,味道可就未必只是誇獎了。
想到之前趙司衡、杜文清、義券那些事,王令哪裡還不知道這老狐狸在幹什麼。
不過王珪還沒開口,王令已經咧嘴笑了,「殿下可別羨慕!」
秦王一頓,「為何?」
「您堂堂親王,陛下的親兒子,結果跑來羨慕我們王家。」
王令一臉認真,「這話要讓外人聽見,不知道的還以為陛下平日虧待您了。」
「……」
秦王臉上的笑一下僵住,旁邊幾個官員更是瞬間低下頭。
這話他敢接嗎?敢說真羨慕,豈不是坐實自己覺得皇帝給得不夠?
秦王沉默一瞬,才道:「王二公子誤會了,本王不過隨口贊一句。」
「那就好!」王令明顯鬆了口氣,「嚇我一跳。」
「我還想著殿下若真羨慕,回頭是不是得把我大哥的藥、我的課業,再加戶部那堆繁雜的差事給您分一半。」
他十分誠懇地看著秦王,「都是我們王家的福氣,不能讓殿下只羨慕是不是?」
「……」
秦王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連王珪都默默把茶盞端了起來。
秦王足足停了兩息,才重新擠出一點笑,「王二公子果然……風趣。」
王令咧嘴,「殿下過獎,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實在。」
秦王:「……」
他忽然覺得這話再聊下去,自己今日怕是別想體面離開了。
「今日外使在場,本王便不打擾二位了。」
說完便轉身離開。
王令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卻一點點眯了起來。
這老狐狸今日越是客氣,他反倒越得防著。
……
沒多久,外面絲竹聲響起,所有人同時起身。
「陛下駕到——!」
現場瞬間安靜。
皇帝在眾臣行禮聲中緩步入座。
今日沒有太多繁瑣禮節,簡單賜酒以後,恩榮宴正式開始。
最開始一切還算正常,皇帝問了幾句今科士子的情況,又讓王珪等一甲三人上前賜酒。
直到酒過三巡,遼東使團席位上,那個王令剛才已經注意過的壯碩男人忽然站了起來,正是赫圖。
他端著酒盞,卻沒有像大周臣子一樣躬身行禮,只是極其敷衍地朝御座方向低了一下頭,甚至連腰都沒有彎多少。
在場不少人的臉色當場便沉了下去,幾個武將更是直接抬眼看了過去,赫圖卻像完全沒有察覺。
「外臣來大周數日,早便聽說大周最重讀書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說到這裡,目光直接落向東側新科進士。
王珪一身新科狀元公服坐在最前,後面是韓明修、沈斐章,再往後,則是今科數百名新進士。
赫圖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臉上的笑一點點變得輕蔑。
「一群細皮嫩肉的先生,聽說這些人以後便是大周的官?」
身後幾個女真使臣頓時笑了起來,聲音不算特別大,可落在此刻的殿內,卻格外刺耳。
赫圖咧開嘴繼續道:「我們遼東的男兒,從會走路開始便學騎馬,十來歲開弓,十八歲若還沒有親手殺過狼,出門都怕讓人笑話。」
「可大周倒是有意思。讀上幾本書,寫幾篇文章,吟幾首酸詩,便能做官,便能掌兵,便能議論天下。」
他說著,竟抬手指了指王珪等人的位置。
「外臣一路進京,聽人說今科進士都是大周未來的棟樑,還真以為一個個能文能武,有幾分本事。」
「今日一看才知道……所謂棟樑,不過是一群養在錦繡堆里的羊!」
最後一句話落下,一大片新科進士臉色瞬間鐵青。
韓明修握著酒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手背青筋都鼓了起來。沈斐章更是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怒火幾乎壓不住。
後面不少年輕進士臉色漲紅,有人甚至已經準備起身。
可偏偏今日是御宴,對方是外使!
若真像街頭潑皮一樣站起來指著鼻子對罵,贏了嘴仗,丟的卻還是大周自己的臉面。
就在這時,戶部左侍郎杜文清忽然笑著開口。
「赫圖大人久居邊地,所見所聞與我大周不同。草原尚武,中原重文,本就是兩種風俗。」
他聲音不急不緩,「今日兩國正在議和,不過幾句玩笑,何必傷了和氣。」
「……」
王令坐在席間,緩緩轉過頭。
先看了一眼杜文清,又看了一眼赫圖。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在門口還是下嘴輕了。
人家都指著鼻子說大周養的是羊了,還能叫幾句玩笑?
而赫圖見大周這邊戶部的杜大人竟然出來打圓場,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濃。
「杜大人說得不錯,今日只是玩笑罷了。」
他嘴上說著玩笑,語氣里的輕蔑卻半點沒少。
「不過既然今日正好是大周恩榮宴,天下最有本事的一批年輕才子又全在這裡,外臣也正好帶來一樣東西。」
赫圖拍了拍手,身後幾名隨從立刻起身。
很快,三隻包著厚氈的長木匣很快被人抬到了場中。
木匣落地,氈布揭開,裡面是三套造型極其古怪的器物。
這器物最下面是一根漆黑木柄,木柄前方固定著一條細長青銅框,九根粗細相近的銅杆一字排開,每根銅杆頂端,都套著一枚巴掌大小的淡青色琉璃圓環。
九枚琉璃環一個接一個扣在銅框上,環中套杆,杆上扣框,稍微提起其中一枚,旁邊幾枚便跟著輕輕碰撞。
最奇怪的是,九枚琉璃環明明每一枚都能活動,可真要往外摘時,卻又全都被旁邊的銅杆和前面的長框卡住。
看著處處都是縫隙,偏偏不知道第一步該從哪裡下手,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而赫圖伸手抓住最外面的木柄,輕輕一晃,九枚琉璃環頓時撞在一起叮鈴作響。
「此物並非我女真所制,乃是數年前從極北一支商隊手中所得。」
赫圖咧嘴一笑,「他們稱它玄機琉璃環。」
「九環連扣,環環相制。不可砸,不可劈,更不能取下銅杆。」
「誰若能將九枚琉璃環全部從這道銅框上完整取下,再重新一枚不少地裝回去,便算解開。」
不少新科進士已經忍不住伸長脖子,九枚環每一枚都能碰,可越看越讓人覺得無處下手。
赫圖嘴角也一點點翹起。
「我聽聞大周讀書人最是聰明,文章能寫,天下大事也能談。」
「既然今日天下才子齊聚,不如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