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上方,臉色已經明顯沉了一些。
他哪裡聽不出這就是故意挑事,可赫圖今日既然已經把東西擺出來,若大周連讓人碰一碰都不敢,傳出去反倒更難看。
皇帝最終淡淡開口,「既是助興之物,便讓今科士子看看。」
赫圖頓時大笑,「陛下爽快!外臣也願再添個彩頭。」
這句話出口,不少官員眉頭同時一皺。
赫圖卻像沒看見,直接抬起手。
「若今日大周有人能解開此環,歲幣之事,外臣回去以後,可以親自向我家大汗進言——原本一百萬兩減半!」
轟!
這一次,現場裡不少人臉色真的變了,就連那些新科進士都一下抬起頭。
五十萬兩!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彩頭了!
可緊接著,更多人臉上便湧出怒意,因為大周何時答應過那一百萬兩歲幣了?
而如今赫圖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張口便拿「減半」做賞,那語氣就好像那一百萬兩已經是他們女真囊中之物,只看今日心情好不好,願不願意大發慈悲少拿一點!
這根本不是讓利,是赤-裸裸地羞辱!
赫圖像是十分享受大周眾人的表情,下一句話緊跟著便落了下來。
「可若連大周最聰明的讀書人都解不開……」
他伸手拍了拍那套九連琉璃環。
「那便說明外臣方才沒有說錯,大周文人,不過是一群會寫詩、會動嘴的羊,連幾枚環都解不開。」
「至於戰場上的事情,」赫圖冷笑一聲,「……還是莫談了!」
這話已經不是挑釁,而是直接踩臉!
韓明修第一個站了起來,「我來!」
他甚至沒有再看周圍人,直接大步走到場中。
赫圖抬了抬手,一名隨從立刻將其中一套玄機琉璃環放到他面前。
韓明修低下頭。
最開始,他也覺得這東西無非就是找一個開口,可真正上手以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第一枚環可以順著銅框抬起來,可剛想往外翻,第二枚環下方的銅杆便死死擋住去路。
想先動第二枚,第一枚又跟著卡在旁邊。第三枚似乎有縫,可只要往外一帶,前面兩枚同時繃緊!
韓明修很快換了一個方向,先上一環,再退二環,又試著從中間解,沒用!
九枚琉璃環叮叮作響,明明每一枚都在動,偏偏沒有一枚真正脫得下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韓明修額頭已經漸漸冒出細汗。
一炷香過去,他還是停下了動作,因為再試下去也不過是在原地打轉。
韓明修緩緩鬆手,臉色難看,「我……解不開。」
赫圖當場大笑,「這便是大周的今科榜眼?」
韓明修臉色一白,拳頭死死攥了一下。
可輸了便是輸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重新退回自己的位置。
緊接著沈斐章也站了起來,隨後又是兩名二甲前列進士。
一個擅算學,一個家中本就有人經營工造,但結果依舊一樣。
有人想從第一環開始,有人試著先解中間,甚至有人懷疑銅杆能夠旋轉,仔仔細細摸了一遍。
全都不行。
那幾枚琉璃環像是故意跟人作對,越急,套得越亂。
偏偏女真使團那邊的笑聲越來越大。
「這就是大周最聰明的一群人?我看連咱們那邊十歲的孩子都不如!」
「聽說這些人以後還要當大官?」
一陣笑聲傳來。
新科進士一個個臉色難看得厲害。
杜文清皺了皺眉,最終還是低聲對旁邊人說道:「不過一件玩物,忍他幾句便是。」
「今日真正的大事是和談,莫因意氣壞了正事。」
王令聽得太陽穴直跳。
而就在這時,他餘光忽然看見旁邊的王珪慢慢放下了酒盞,隨後整理了一下衣袖。
王令一看這個動作,臉色頓時變了。
「大哥,你幹什麼?
王珪轉過頭,「過去看看。」
「你會?」
「不會。」王珪神色平靜,「但總不能讓他們一直站在那裡叫囂。」
說著便準備起身。
而下一刻,一隻大手直接按在了他肩膀上。
王珪動作一頓,抬頭只見王令不知何時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此刻正低頭看著他。
「大哥,你坐著。」
王珪眉頭輕輕皺起,「你會?」
王令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場中那套九連琉璃環上。
其實赫圖剛把東西拿出來的時候,他便覺得有些眼熟。
只不過剛才隔得遠,又看不清具體結構,直到最後那個進士把最前面兩枚環一起抬起來,想要強行從銅框上翻過去時,王令腦子裡那點模糊的印象終於徹底對上了。
這他娘的……不就是九連環嗎?!
不僅造型換了,鐵環變成了琉璃,支架也弄得花里胡哨,可裡面的東西根本沒變!
王令前世小時候就玩過,最開始一樣被這東西折磨得差點拿錘子砸了,後來知道方法以後才發現只要知道解開的方法這玩意一點都不難。
可不知道順序的人,越是想直接往外拔,反而越會把自己繞暈!
王令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這種前世公園地攤、網上商店隨處可見的益智玩具……竟然跑到大周恩榮宴上,開始代表女真的智慧了?
看來自己穿越以後,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還是太粗,大事雖然和前世記憶中各個朝代有過對比,可這種日常玩物、民間器具反倒一直沒怎麼留意,以後還真得找機會補補。
王珪一直看著弟弟的臉,「到底會不會?」
王令咧了咧嘴,「會億點。」
說完,他慢慢站了起來。
九尺多高的身軀剛一起身,旁邊幾個新科進士幾乎本能地往邊上讓了一下。
赫圖原本還在笑,等王令真正從席位後走出來以後,他臉上的笑明顯停了一下。
方才入場時,他就注意過這個大得不像文人的年輕人,只是沒想到,此刻竟會主動走出來。
尤其人一靠近,那寬得嚇人的肩背和衣袖下鼓起的手臂更加扎眼,放在女真諸部里,怕也是能摔馬搏狼的猛士。
赫圖上下打量他兩眼,還是沒忍住問道:「你也是今科進士?還是大周的猛將?」
「都不是。」
王令已經走到木匣前。
「國子監監生,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