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榮宴散後的當日,京城便徹底炸了。
最開始傳出來的只是女真使團入京議和的消息。
可等那一百萬兩歲銀、十萬匹綢緞、三堡百里之地,還有「和親」兩個字一起從幾家茶舍冒出來以後,原本還熱熱鬧鬧的京城十二坊,像是突然被人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
茶樓里有人看著新抄出來的小報,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歲銀一百萬兩?」
「那是歲銀!不是只給一年!」
旁邊一個做了半輩子小買賣的老掌柜手指都在抖,「今年一百萬,明年還得一百萬。老夫守著這間鋪子三十多年,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他們張張嘴便要拿走?」
另一桌上,一名穿著舊襖的男人死死盯著「三堡」兩個字,半晌才咬著牙開口:「那三座堡,不是前陣子才死了一萬多邊軍?」
沒人回答,可四周原本還在喝茶的人,臉色全都不好看。
死了那麼多人,堡丟了,如今敵人進京,反倒還要朝廷親口把那片地方送出去?
至於「和親」兩個字,更是把不少人徹底點著了。
街邊賣針線的一名婦人聽報童喊完,手裡的線團都忘了放下,「打不過便讓人家姑娘嫁過去?這算什麼道理?公主不是爹娘生的?她一個姑娘家欠誰的了,要替滿朝男人去還命?」
旁邊一個正在買布的漢子也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他們未必能像朝堂上的官員一樣說出什麼國體、歲幣、羈縻,可他們聽得懂最簡單的東西。
人家拿刀打過來,殺了大周的人,占了大周的地,如今還要大周送錢、送地、送姑娘。
這哪裡像議和?分明就是欺負人!
整座京城憋著的那股火,很快便越燒越旺。
可也就在當天沒多久,另一批消息傳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什麼模糊的朝堂傳聞,而是恩榮宴上後續發生的事情。
女真使臣赫圖當著新科三百餘進士的面,說大周讀書人都是養在錦繡堆里的羊,玄機琉璃環難住一眾進士。
王令起身,先解一環,再拔刀。三刀下去,第二套玄機琉璃環直接碎了一地!
「對付講理的人,大周自然講理。」
「對付不講理的野獸,砍碎了,自然也就解了!」
還有那句最先從西城一家酒樓里傳出來的話。
「我反的從來不是談和,是他娘的跪著談!」
當天晚上,城南最大的那家茶樓便臨時換了說書的摺子。
原本掛著的《三英破寨》被人摘了下來,換成一塊新寫的木牌——《王二郎刀劈琉璃環》!
消息剛一傳出去,連掌柜自己都沒想到,第二日還沒到午時,樓里便已經擠得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說書先生更是連夜改了三遍詞,驚堂木一拍,鬍子一甩。
「卻說那女真赫圖,生得青面獠牙,身高八尺,一張嘴便要吞我大周百萬兩白銀!」
下面立刻有人喊:「胡說!我昨日見過入京使團,那赫圖沒青面獠牙!」
說書先生臉都沒紅一下,驚堂木又是一拍。
「你懂什麼!說書講的是個氣勢!」
滿堂頓時鬨笑。
等笑聲稍歇,他才忽然壓低嗓音,「可那赫圖怎麼也沒想到,今日這宴上,偏偏還有一個比他更高的!」
「誰?」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下面還是有人十分配合地喊了一聲。
說書先生猛地一拍桌子,「王家二郎——王令!」
「九尺身軀,虎背熊腰!那赫圖抬頭一看,先看胸口,再看脖子,最後還得再往上抬半尺,才能看見王二郎的臉!」
樓里又是一陣大笑。
可等講到王令拿刀劈碎玄機琉璃環,又講到女真索要三堡、歲幣、和親,原本的笑聲卻慢慢沒了。
尤其當說書先生念出那一句——「你們自己的膝蓋軟了,憑什麼拉著全天下人的脊梁骨一起彎下去!」
整個茶樓竟一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角落裡,一名斷了兩根手指的老漢端著酒碗,久久沒有動。
他年輕時在北邊當過幾年兵,後來傷了手,才回京做些搬運的活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仰頭將碗裡的濁酒一飲而盡,重重將酒碗放在桌上。
「說得好!」他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卻越來越大。
「咱們這些當兵的守邊,不怕死,也不是非要朝廷跟人拼到最後一個。可人死在城下了,屍骨還埋在那兒,上頭拿筆一划便說那地方不要了……那死的人算什麼?!」
堂下沒一人笑,旁邊幾名漢子也一點點坐直了身體。
而等說書先生講到王珪走出席間,說出那句「若要靠一個女子遠嫁塞外,才能換滿朝男人安心坐在這裡談太平,這身狀元袍不要也罷」以後,那老漢猛地一拍大腿。
「王家的種!不愧是王老尚書的孫子!」
後面一個膀大腰粗的漢子則扯著嗓子喊道:「老子以前還總說王家那二郎是九尺莽漢,如今再這麼叫,倒像罵人了!」
這話一出,四周立刻有人笑著起鬨,「那該叫什麼?」
漢子想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九尺鐵骨!!」
短短四個字,不知道怎麼便傳了出去。
最先是茶樓,隨後是酒肆,再然後,連牙牙學語的小屁孩都學會了。
從前京城提起王令,哪怕知道他會寫詩、會弄蜂窩煤、會辦義券,還是少不了一句「王家那個九尺莽漢」。
可不過幾日,再有人提起這個外號時,旁邊竟真會有人一本正經地糾正。
「什麼莽漢?人家那叫九尺鐵骨!」
……
而王令本人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幾日後了。
但他一點都沒覺得高興,因為他發現,這名聲好像有點好過頭了。
上午,他只是想去一趟蜂窩煤鋪看看帳。
馬車剛在街口停下,一名正在買煤的老婦人便認出了他。
「王二公子?」
王令才剛回頭,老婦人眼睛一下亮了,挎著籃子便沖了過來。
「真是王二公子!」
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十幾個人全轉過了頭。
王令心裡頓時生出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人已經圍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