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公子,聽說你在宴上罵那女真人了?」
「聽說你把那什麼琉璃環一刀砍了……」
王令被圍在中間,連往後退的地方都沒有,只能連連拱手,「說了,是我說的,東西也確實砍了,不過大家先讓讓,我今日就是來看一眼鋪子……」
話還沒說完,那老婦人已經從籃子裡摸出四個雞蛋,硬往他懷裡塞。
「家裡雞剛下的,公子拿回去吃!」
王令一驚,趕緊往回推,「這我不能要,您自己留著。」
「幾隻雞蛋值幾個錢!」老婦人急了,抓著他袖子就是不松,「去年我那小孫兒夜裡凍得直哭,要不是後來有了蜂窩煤,一家人都不知道怎麼熬。你不要錢把方子都公開了,老婆子給幾個雞蛋怎麼了?」
王令推雞蛋的動作一下慢了。
也就是這一慢,壞事了。
旁邊賣菜的像是忽然得了提醒,「大白菜拿兩棵!」
不遠處肉案後的屠戶更豪氣,直接割下一條臘肉,「王二公子!這個拿著!」
「不是,你們等等……」
「還有我家的蘿蔔!」
「我這兒有新曬的魚乾!」
王令眼睜睜看著王順懷裡的東西越來越多,最後連自己手上都被塞了兩捆青菜,整個人都有些麻。
他過去走在京城街上是什麼待遇?
別說有人主動送東西,十個裡面至少有八個先看看附近有沒有能繞的路,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到這個能把夫子掛樹上的混世魔王。
可今日更邪門的還在後面,王令好不容易從百姓堆里擠出來,剛走出半條街,迎面碰上兩名穿著儒衫的年輕士子。
雙方目光剛一對上,沒想到那兩人竟同時停下腳步,整理衣冠,朝著他長長一揖。
「王二公子。」
王令:「……」
他腳步猛地一頓,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其中一人神情極其認真,「恩榮宴之事,我等已經聽說,王公子那句『可以談,不可跪著談』,實在振聾發聵。」
另一人也鄭重道:「過去在下對王公子多有誤解,今日才知,王家清流之名,果非虛譽。」
「二位……客氣。」
王令乾巴巴回了一禮,等擦肩而過以後,立刻回頭看了一眼。
兩名士子也恰好回頭,又認可的朝他點了點頭。
王令猛地收回目光,腳下都快了幾分。
「真是活見鬼了!」
結果這句話才剛說完,街邊一輛馬車的帘子忽然被人掀開,裡面坐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儒。
老人顯然也認出了他,竟真的讓車夫停下,扶著車轅下來,站在路邊朝王令長揖及地。
「老夫昨日聽了王家兩位公子在恩榮宴上的話......王狀元有文臣之骨,王二公子雖常自稱莽人,卻也有我輩讀書人的脊樑。」
老人重新直起腰,看著面前比自己高出不知道多少的年輕人,忽然笑了。
「大周無孬種。莽漢,亦可清流!」
王令:「......」
王令站在馬車旁邊,竟然半天不知道該怎麼接。
直到此刻,他或許才第一次真正明白,父親和祖父口中的「清名」到底是什麼。
……
半個時辰後,王府書房。
王珪正坐在案邊整理幾份剛剛送來的文書。
狀元傳臚之後,他已經按例授了翰林院修撰,只是正式入院行走還要等相關文牒交接完畢。
如今最後幾份文書也已經到了,再過不到半月,他這個新科狀元便要真正從「讀書人」變成朝廷官員。
聽見外面動靜,王珪剛抬頭,便看見弟弟黑著臉走了進來。
王福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堆菜,胳膊上掛著兩條臘肉,最上面還小心翼翼放著一籃子雞蛋。
王珪拿著文書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慢慢從那些東西移到弟弟臉上。
「你去搶菜市了?」
「我是那種人嗎?!」
王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臉上的憋屈更重,「別人送的!」
王珪明顯愣了一下。
等聽弟弟把方才街上的事說完,他眼底那點笑意終於慢慢壓不住了。
王令越說越來氣。
「最離譜的是那幾個讀書人!大哥你知道麼?他們居然沖我行禮!還說什麼我也是清流!」
「清流就清流吧,結果現在弄得我以後做點生意都心虛。」
王珪終於放下文書,「你還會心虛?」
「怎麼不會!」
王令掰著手指開始算,「以前弄茅台,賣貴一點便賣貴一點,反正有錢人自己願意買,誰愛罵誰罵。可如今不一樣了,我現在頂著個什么九尺鐵骨、經世監生,又是什麼王家清流。」
「下回我再弄點類似茅台那種東西,定價高了,萬一人家轉頭來一句——王家不是清流麼?王二公子不是心懷百姓么?怎麼掙起銀子來也這麼狠?」
王令光是想想那個場面,頭皮都麻了。
「這清名哪是名聲,分明是給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繩!」
王珪聽到這裡終於笑出聲,他伸手提起茶壺,親自給弟弟倒了一杯。
「所以呢?」
「所以下回再有這種掙錢的東西,我不出面了。」
王令端起茶,一臉認真,「全部讓張英站前面,我就躲在後面分銀子!」
王珪:「……」
他看著弟弟那副已經開始認真考慮怎麼既保住清名、又不耽誤發財的模樣,足足沉默了好幾息。
「張英若知道你準備讓他在前面挨罵,你在後面拿錢,大概會把茅台酒罈砸到你頭上。」
王令想了一下,「他怕是捨不得,比起挨罵,他更喜歡掙錢。」
兄弟倆對視一眼,王令自己都沒忍住笑了。
可王珪笑過以後,目光卻慢慢落在弟弟身上。
從前那個把夫子掛樹上、走到哪裡都讓人頭疼的弟弟,如今走在街上,已經有人主動長揖。
有人給他送菜,有人給他送雞蛋,甚至有人把「清流」二字,真心實意放到了他的身上。
這種改變,別人只看到了這一年多,王珪卻從頭看到了尾。
他端起茶盞,掩住唇邊那點越來越深的笑意,眼底卻是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驕傲。
只不過,這種驕傲只維持了片刻。
下一刻,王珪已經伸手,從書案最下面抽出厚厚一摞東西,「既然如今名聲這麼好了,那書更得好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