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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記了下來

2026-10-19 18:32:14 作者: Diki粑粑

  接下來幾日,王珪依舊和先前一樣。

  有人送舊檔,他接;有人讓他校誥敕,他也接。

  甚至臨近散值,還有人抱著一摞東西過來,滿臉歉意地說什麼「王修撰年輕,能者多勞」。

  王珪聽完也只是抬眼看一眼,隨後輕輕點頭,「放下吧,我晚些看」,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只是每日回府以後,他書案右手邊那本薄薄的小冊子上,都會再添上幾行字。

  某月某日,酉時二刻,東廊典籍陳昌送舊檔四冊,奉侍讀周延章之命,原歸史館東房。

  某月某日,申時末,編修鄭茂送前朝誥敕底稿兩匣,言明次日辰時要,原定三日後歸檔。

  一筆一筆,誰送來的,誰開的口,什麼時辰,原本歸誰,什麼時候要……甚至連中間缺了哪幾頁,封皮上原本有幾道籤押,他都順手記了下來。

  沒人知道他在記這些,翰林院裡的人只看見,新來的狀元郎脾氣確實好,每日別人讓他做什麼便做什麼。

  最開始還有人擔心他到底是真沒看出來,還是故意忍著,可連續七八日過去,王珪始終沒有半點動靜,一些人的膽子也終于越來越大。

  直到這一日上午。

  王珪正在值房裡校對一冊舊檔,他剛在一處人名旁邊落下批註,門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王修撰。」一名小吏站在門口,臉色有些不自然,「掌院學士讓你去一趟正堂。」

  王珪手裡的筆輕輕停了一下。

  「知道了。」

  他將最後一個字寫完,又等墨跡稍干,這才把書冊合上。

  旁邊幾名正在做事的編修聽見動靜,彼此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王珪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依舊目不斜視,步履不見絲毫慌亂的走出值房。

  ……

  等他走到翰林院掌院正堂時,裡面已經站了不少人。

  掌院學士沈元修坐在上首,面前攤著幾份文書,臉色算不上難看,卻也絕對談不上好。

  旁邊則站著侍讀周延章,除此之外,還有兩名編修、一名典籍,以及負責館中檔冊交遞的小吏。

  王珪目光只在眾人臉上一掃,心裡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人來得這麼齊,自然不是為了問一句普通的館務。

  他走到堂中,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下官見過沈學士。」

  

  沈元修沒有繞彎子,抬手點了點桌上的一份公文,「王珪,昨日內閣派人來取永寧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的詔敕目錄,為何直到今日辰時才送過去?」

  話音落下,正堂里的氣氛頓時靜了幾分。

  幾道目光同時落到了王珪身上,有探究,也有看熱鬧,還有兩個人已經微微皺起了眉。

  畢竟這種事情,可大可小。

  若只是晚了一兩個時辰,自然算不上什麼大罪,可新科狀元剛進翰林院沒幾日便耽誤內閣要的東西,傳出去終究不好聽。

  王珪臉上卻沒有多少意外,他略微回想了一下,平靜開口。

  「因為那份目錄昨日酉時一刻才送到下官手中。」

  一旁的周延章眉頭頓時皺了起來,「王修撰,這話可不能這麼說。」

  他往前走了半步,語氣里沒有責罵,反而帶著一種長輩教導後輩的無奈。

  「那幾冊東西前日便已經交到東廊,只是你這些日子手上的事情實在太多,拖到昨日才開始校。老夫先前便提醒過你,初入翰林,勤勉固然是好事,可凡事也該量力而行。」

  「你畢竟才剛剛入仕,中了狀元,心氣高些,想多做些事情,讓上官看看本事,老夫也能理解。」

  說到這裡,他還輕輕嘆了口氣。

  「可這裡是朝廷衙門,不是科場。文章寫得快些慢些,無非一場名次,可館中正差若是耽誤了,最後誤的卻是朝廷的事情!」

  幾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明著說王珪好大喜功,又把「事情太多」變成了王珪自己愛攬活,把「有人故意塞差事」輕輕一轉,反倒成了前輩好心勸過,是他自己不知輕重。

  旁邊幾名官員聽到這裡,神情也漸漸有了變化。

  沈元修沒有急著表態,只把目光重新落到王珪身上。


  「你怎麼說?」

  王珪沒有急著解釋,反而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負責檔冊交遞的小吏。

  「昨日那幾冊舊檔,究竟是什麼時辰送到我值房的?」

  那小吏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周延章一眼。

  「這……昨日館中事情多,小的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午時前後吧。」

  他說得有些含糊,每日進出的檔冊那麼多,誰會專門記一冊舊檔究竟什麼時辰送到了誰手裡?更何況已經隔了一夜,只要咬死記不清,這種小事本就很難說得明白。

  可王珪只是看著那小吏,神情依舊平靜,「申時前後?」

  「是……應該差不多。」

  王珪輕輕點頭,隨後從袖中取出那本一直隨身帶著的薄冊,翻到其中一頁。

  「昨日酉時一刻,你抱著四冊舊檔進我值房,說周侍讀交代,內閣今日辰時便要。」

  「當時我正在校一份誥敕, 所以順手把時辰、冊數、來人和你說的話一併記了下來。」

  說到這裡,他抬起眼。

  「送檔之人,我寫的是陳安,與你一同來的,還有東房書吏劉成,他替你抱著其中兩冊;當時值房外尚有兩名編修未走,東西送進來時,他們也都看見了。若我記錯了,叫來一問便是!」

  那小吏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了幾分,陳安正是他的名字。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昨日不過送了幾冊檔案,王珪竟連什麼時辰、誰送的、說過什麼都記了下來。

  沈元修的目光已經落到那本薄冊上。

  王珪上前兩步,將冊子遞了過去,「在第二十頁左側,沈學士可以過目。」

  沈元修接過翻到對應頁數,只掃了一眼,臉色便慢慢沉了下來。

  「酉時一刻。」

  旁邊幾名原本還覺得王珪多少有些推卸責任的官員,神情頓時變了。

  酉時一刻,翰林院都快散值了,內閣卻要第二日辰時取。等於留給王珪的,只有一個晚上!

  周延章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很快又開口道:「即便酉時才送過去,也是因為王修撰前面壓了太多旁務,東房那邊見他一直沒空……」

  「周侍讀說得對。」王珪忽然接了一句。

  周延章後面的話反倒硬生生停住。

  王珪轉過身,臉上依舊看不出半點怒意,甚至語氣比剛才還要溫和。

  「所以下官這幾日也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剛入翰林,不懂館中規矩,接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為免日後再誤正差,下官便把這幾日經手的事情也一併記了下來。」

  王珪看向沈元修手裡的冊子,「學士再往前翻幾頁便知道。」

  沈元修聞言沒有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一頁一頁往後翻。

  最開始,他的神情還算平靜,可翻過兩三頁以後,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正堂里的氣氛也隨之一點點變了。

  王珪站在那裡,聲音依舊不高。

  「正月二十一,舊年誥敕底稿兩匣,鄭編修送來,說是周侍讀交代,下官當日校完。」

  「正月二十二,前朝實錄六冊……同日下午,今科進士履歷二十九份……」

  「正月二十三……」

  王珪每說一件,周圍便更安靜一些。

  周延章的臉色也終於一點點難看起來。

  「王修撰!」他直接打斷。

  「館中同僚互相幫忙本就是常事!你將這些雞毛蒜皮一一記下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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