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抬頭看向他,「下官沒有別的意思。正因為是新人,不懂規矩,所以才怕自己記錯!」
他說到這裡,甚至還輕輕笑了一下,「如今看來,記下來倒也不是壞事。」
周延章呼吸一滯,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可王珪還沒說完,他轉頭看向負責舊檔的典籍。
「還有一事,昨日送來的舊檔,第三冊頁碼從三十七直接到了四十二,中間少了四頁。」
那典籍臉色刷地白了一下。
王珪繼續道:「下官當時怕遺漏,特意讓送檔之人在封簽旁邊寫了一句『原缺四頁』,還按了自己的私記,那張封簽應該還在。」
沈元修猛地抬頭,「去取!」
這一次,屋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沒過多久,封簽便被拿來,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寫著一行小字。
原缺三十八至四十一頁。下面還有一枚極小的紅印。
那名典籍的腿都快軟了,「學士,下官……下官當時只是……」
「東西呢?」沈元修聲音已經徹底冷了,「缺的那四頁如今在哪裡?!」
那典籍嘴唇哆嗦半天,終於低下頭,「還……還在東房。」
沈元修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帳!」
整個正堂都跟著一靜。
周延章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今日原本只是想借著這件事,敲一敲王珪。最好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位三年前的會元、新科狀元,文章是好,可真正進了衙門做事,卻未必有那麼厲害。
畢竟人一忙,便容易亂。事情一多,便容易錯。
而王珪這些日子什麼都接,早晚總能抓到一個口子。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王珪不但沒亂,反而把每一件事都記了下來!更沒想到,連檔冊少了四頁這種事情,他都提前寫在了封簽上!
王珪直到此刻,才重新看向周延章。
「周侍讀方才有句話說得很好,這裡是朝廷衙門,不是科場。」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可此刻落在正堂里,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清楚。
「文章錯了,可以重寫。可館中正差若在別人手裡壓上一日半,最後只留一夜給接手之人;送來的檔冊又少了四頁,出了事情以後,卻再來問接手之人為何誤事……」
王珪停了一下,「這樣的館中規矩,下官確實是第一次見!」
周延章臉一下漲得通紅,「王珪,你這是在說本官故意陷害你?!」
這一句終於失了先前的從容。
王珪卻只是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下官沒有這麼說,下官只是把發生過的事情說清楚。」
「至於是不是故意,該由掌院學士查,也該由館中規矩來定,輪不到下官給周侍讀定罪!」
一句話落下,周延章反而徹底沒了繼續發作的餘地,他若再跳起來,反倒像是在自己認。
王珪也沒有繼續追著他不放,而是轉身朝沈元修拱手。
「下官初入翰林,確實有許多規矩不懂。若館中舊例便是侍讀可以將各房差事隨意調給修撰,那麼下官以後照辦便是,今日之事,也確實是下官做得不夠快。」
「可若不是……」王珪緩緩直起身,「那今日該問的,恐怕便不只是下官為何做得慢!」
正堂里瞬間一片安靜,窗外明明還有人在走動,可隔著門窗傳進來的腳步聲,此刻都顯得格外清楚。
沈元修低頭看著手裡的小冊子,許久沒有說話。
片刻以後,他將冊子緩緩合上。
「從今日起,各房差事仍按舊例交遞。誰的差事,誰自己做。」
「若確實需要調人,先報本官,不許再私下互相推來推去。」
說完,他抬起眼。
「周延章,你留下。」
只幾個字,周延章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王珪卻沒有露出半點勝色,他只是朝沈元修行了一禮。
「下官告退。」
從頭到尾,他沒罵過一句人,甚至連一句「這些人在欺負我」都沒有說。
可等他轉身走出正堂以後,外面原本若有若無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卻已經不再帶著先前看新人的隨意。
因為直到今日,他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這個看起來病病弱弱,說話永遠不急不緩的新科狀元,不是不會翻臉……他只是不喜歡空著手翻臉。
……
消息傳回王府時,王令正在書房做顧文禮今日留下的第二套模擬題。
此刻他整個人趴在書案上,眼神都是空的。
聽完王順把事情說完,他原本還半死不活的腦袋一下抬了起來。
「真的?!」
王順連連點頭,「真的!現在翰林院那邊都傳開了,說大公子進正堂以後前後不到一刻鐘,周侍讀就被掌院學士留下問話了!」
王令臉上的笑頓時咧到了耳根,「我就說嘛!這才是我大哥!病三年還能把腦子病沒了不成?」
正好王珪剛從外面回來,聽見這句話,腳步直接停在門口。
「你很閒?」
王令臉上的笑瞬間收了三分。
「沒有。」
「今日課業寫完了?」
「……」
王令默默低下頭,看了一眼桌上還剩半本的題,忽然覺得大哥受不受欺負,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王珪換下外袍,在旁邊坐下。
王令還是忍不住湊過去,「不過哥,你今日這一手真夠狠的。」
「什麼叫一手?」王珪淡淡道,「他們把東西送來,我只是記清楚而已。」
王令嘴角一抽。
行,這話跟當初說「只是敲劉御史一條腿」差不多。
可笑過以後,王珪臉上卻沒有多少輕鬆,他端著茶盞,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這次太順了。」
王令一愣。
「什麼?」
「今日的事。」王珪抬起眼,「周延章在翰林院十幾年,就算真想壓一個新人,也不該留下這麼多能查的痕跡。」
「更何況,若真是秦王的意思……」
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種手段太淺!」
王令看著大哥那副又開始準備把一個問題往十層以後想的模樣,忍不住往椅背上一靠。
「大哥,有時候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厲害了。」
王珪看向他。
王令卻隨意的擺擺手,然後繼續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陰謀算計?我跟你說,這天下很多時候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王珪眉頭一皺,「什麼班子?」
「就是……」王令想了想,「台子搭得老大,鑼鼓敲得震天響,外面的人看著一個個都覺得裡面全是高手。」
「可真掀開帘子一看,也就是一群人手忙腳亂,有人忘詞,有人踩錯鑼,還有人連褲腰帶都沒系好!」
王珪:「……」
他盯著弟弟看了半晌,很想問一句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比喻,可仔細想想,偏偏又好像真有那麼一點道理。
王令見他沒反駁,頓時更來勁了。
「齊王當初那麼大一張網,不也照樣有人帳本做得一錢損耗都沒有?趙萬山還拿三十七條人命做局呢,最後不一樣把燒壞的煤往磚窯後面一倒便不管了?」
「所以大哥,別什麼事情都先懷疑後面藏著八百個心眼。興許就是姓周的自己覺得你好欺負,想踩你一腳,結果腳伸太長,讓你一刀給剁了。」
王珪聽完,沒有反駁,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疑色依舊沒有完全散去。
最後,他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