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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再進翰林院,氣氛果然已經變了。
過去那些見他桌上東西少了便十分自然抱兩冊舊檔過來的同僚,一個個忽然都知道自己的活應該自己做了。
甚至還有人看見王珪進門,主動站起來拱手。
「王修撰早,昨日辛苦了。」
「前幾日那幾冊實錄……多虧王修撰幫忙,改日下官請你喝茶。」
客氣得王珪都有些不習慣。
不過更大的變化還在後面,到了午後,沈元修直接讓人把他叫了過去。
「你這些日子校舊檔,我看過幾冊。年月、人名、缺頁、前後矛盾,你記得很細。」
王珪拱手,「下官只是怕自己出錯。」
沈元修看了他一眼,也沒有點破,只把手邊一塊出入舊檔房的牌子推了過去。
「內閣近日正要調一批遼東舊年邊務檔冊。這些年邊事越來越重,從軍糧、馬政到堡寨修繕,前後文書太雜。兵部那邊送來了一份目錄,翰林院這裡也要把留存的詔敕底稿、奏疏抄本重新核一遍。」
「你既然心細,接下來便先去舊檔房。把永寧二十年至二十八年的遼東相關檔冊清出來,若發現前後有對不上的地方,另外錄一份。」
王珪目光落在那塊木牌上,遼東兩個字入耳的一瞬,他心裡不知為何輕輕動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下官遵命。」
接下來幾日,王珪每日大半時間都待在舊檔房裡,一冊冊核對遼東邊務文書。
最開始並沒有什麼異常,軍糧、馬料、堡寨修繕、軍械折損……甚至還有邊將為了幾百副棉甲和戶部扯了三個月皮的舊公文。
直到第五日下午,窗外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王珪翻開一冊永寧二十三年的轉餉抄檔。
看了幾頁以後,他準備落筆記錄,動作卻忽然停住。
其中一頁上,記的是那一年遼東大雪,軍糧轉運不及,朝廷臨時徵調幾家商號協助運糧。
這種事情本身並不稀奇,真正讓王珪停下來的,是其中一個名字——廣盛行。
他的目光停了兩息。
這個名字,他見過,就在前些日子,弟弟王令查蜂窩煤背後幾家炭行的時候!永泰、廣盛、豐和……其中便有一個廣盛!
王珪沒有急著下結論,同名商號並不少見,更何況隔了幾年,東家都可能換了。
他繼續往下看,很快看見了第二個名字——趙司衡,當年還是順天府通判,負責替幾家臨時徵調的商號驗過保結。
王珪握著書頁的手指輕輕停住,屋裡十分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往下翻。
又過了十幾頁,一份兵部回文下面,出現了第三個名字——謝惟中。
永寧二十三年時,他還沒有進入秦王府,當時只是兵部一名主事,可現在……他是秦王府長史!
王珪慢慢靠回椅背,廣盛行,趙司衡,謝惟中三個人,幾年前竟然已經同時出現在同一條遼東軍糧轉運線上。
而如今,廣盛行成了京城大炭行之一;趙司衡掌著順天府市廛貨場;謝惟中則成了秦王最倚重的長史。
如果只是一個名字,可以是巧;兩個,也未必說明什麼;三個呢?
王珪沒有繼續往下想,反而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舊檔。
有些太巧了,他這些日子剛進翰林院便有人故意給他塞舊檔,自己把人收拾了一頓以後,上官又因為他「善於校檔」,順理成章將他調到了遼東舊檔房。
隨後不過五日,一條數年前便已經把趙司衡、謝惟中和廣盛行連在一起的舊線,就這麼擺到了自己眼前。
若說沒人安排……似乎也說得通,畢竟這些檔冊在這裡放了十幾年,平日誰會專門來翻?自己也是因為沈學士安排清查,才會看到。
可若說有人安排……誰又能算準他一定會翻到這一冊?又怎麼保證他一定會注意到幾年前一個不起眼的商號名字?
王珪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腦子裡卻忽然冒出弟弟前幾日晚上的那句話。
天下很多時候,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王珪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隨後重新低下頭。
不管是不是巧合,先查清楚再說。
他沒有抄走那幾頁,也沒有做任何超出職責的事情,只是按照沈元修先前的要求,將這幾處前後關聯單獨記進清核目錄。
然後繼續往後翻。
……
與此同時,秦王府。
自從被皇帝勒令閉門思過以後,王府正門已經許久沒有大開。
外面的人都覺得秦王這一次吃了不小的虧,議政停了,宮裡也少去了。
年前還時常進出的朝臣、勛貴,如今更是一個都見不到,整座王府安靜得仿佛真成了一個關門反省的地方。
可書房裡,秦王卻比任何時候都平靜。
桌上擺著一本剛剛抄到一半的道家經法,他這些日子每日都抄。
不是做給皇帝看,也沒有準備送進宮,只是讓自己靜下來。
自己的弟弟齊王怎麼輸的,他看得太清楚。
一次失手便急,兩次失手便怒。
越怒,伸出去的手越多,最後所有手都被王家抓住。
秦王不準備走那條路,他有的是時間。
房門輕輕響了一聲,一名灰衣下屬從外面走了進來。
「殿下。」
秦王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說。」
下屬停頓一下,「翰林院傳來消息,王珪已經翻到永寧十三年的遼東轉餉舊檔。」
秦王手裡的筆沒有停,「看見什麼了?」
「廣盛行、趙司衡、還有謝惟中當年在兵部的名字。」
這一次,秦王終於笑了一下,「比本王預想得還快。」
下屬眉頭卻沒有鬆開,「殿下,那些舊檔全是真的,甚至其中還有不少咱們的紕漏,若王珪繼續往下查……」
秦王終於放下筆,「所以才要讓他查!」
下屬一怔。
秦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臉上的神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
「假的東西,騙不過王珪。劉敬宗當初怎麼死的,你忘了?」
「偽造一份舊檔,改一個年號,添一個名字,看起來是把刀遞到王家手裡,實際上是在告訴他們——這裡有問題。」
「只要讓王珪發現一處假的,前面後面所有東西,他都會重新懷疑。」
「所以……要給,就給真的!」
秦王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讓那灰衣下屬中心裡都微微發冷。
下屬心裡忽然一寒,「殿下是想……」
秦王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沒有怒意,甚至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笑,可謝惟中看見那雙眼睛以後,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等他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摸到了本王脖子的時候……便是本王收網,將整個王家一併拖下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