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王府書房裡卻依舊亮著燈。
王珪坐在書案後,面前只擺著一張白紙,上面沒有抄錄任何翰林院舊檔原文, 只記著這幾日核查遼東舊檔時發現的幾處異常。
廣盛行,趙司衡,謝惟中。
下面則是三筆銀子,十二萬兩,十八萬兩,二十萬兩,合計五十萬兩。
最開始那冊轉餉舊檔,只讓他發現這三個人幾年前竟同時出現在一條遼東軍糧線上。可順著前後文書繼續核對後,他又在不同的撥銀、轉運和核銷記錄里,拼湊出了這三筆數目。
王珪盯著下面的數目,許久沒有動。
五十萬兩本身並不稀奇,真正讓他覺得熟悉的,是十二萬、十八萬、二十萬這三個拆開的數。
他一定見過,而且是在很早以前。
王珪正準備將筆放在筆架上起身再想想,動作卻忽然停住。
下一刻,他整個人慢慢坐直。
去年!就是去年!
父親還沒有離京時,王家與齊王徹底撕破臉,軍藥、私倉、偽造卷宗幾條線同時往下深挖。
那時候三司從齊王外圍翻出了大量陳年舊帳,其中便有幾筆遼東軍需因為時間太久、經手人太多,最後只查清銀子從戶部出去,卻沒有真正找到最後落進了誰的口袋。
可那幾筆爛帳,最後還是因為其中幾名經手官員與齊王外圍有過來往,被一併歸進了齊王舊案。
當時父親整理卷宗時,曾專門指著那一頁說過一句,「十二萬、十八萬、二十萬,整整五十萬兩。錢出去了,遼東卻對不上,這三筆最麻煩。」
王珪呼吸驟然一滯,猛地低頭。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重新閉上眼,在腦子裡把去年看過的那些卷宗一點點往回捋。
第一筆,是遼東大雪以後臨時補發的軍糧轉運銀。
第二筆,是邊軍冬衣、馬料與幾處堡寨修繕合併核銷的一筆急款。
第三筆,則牽涉軍藥與傷兵撫恤,因為幾份回文在路上遺失,後來補檔時一直沒有完全對上。
去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齊王,因為那時候查出來的幾名經手官員,確實與齊王外圍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可如果換一個方向呢?
王珪忽然睜開眼。
廣盛行,當年負責其中兩段轉運;趙司衡,當時還是順天府通判,替幾家臨時徵調的商號驗過保結;謝惟中,更是在兵部經手過其中一份放行回文。
三個人,三筆帳,整整五十萬兩!
幾年以後,這三個人又恰好全部站到了同一條線上。
廣盛行成了京城大炭行,趙司衡掌著順天府市廛貨場,謝惟中則進了秦王府,成了秦王最倚重的長史!
王珪握著筆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這一刻,他終於知道自己白日裡那股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熟悉感到底從哪裡來了。
如果只是廣盛行,可以說巧;再加趙司衡,也可以說是京城官商往來,本就容易碰上;可連數目都和去年齊王案里那三筆無頭帳完全對上,再加一個謝惟中……
這便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釋的了,王珪盯著紙上的五十萬兩,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去年他們都以為,那幾筆帳是齊王那張大網留下來的爛尾。
可現在看來……真正吃掉這五十萬兩的人正是秦王!
更狠的是,他連自己親弟弟都照樣能拿來擋刀!
齊王在前面爭儲、樹敵、招人眼紅,秦王卻藏在後面拿著齊王這棵大樹替自己遮風,順手還把自己吃下去的東西往對方腳邊倒。
等哪一日齊王真倒了,所有爛帳自然全是齊王的。
王珪盯著面前那張紙,許久以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一個秦王……」
……
隔壁書房,王令還沒睡。
顧文禮新給他的那套模擬題才寫了一半,旁邊還擺著一隻廚房特意給他留的烤羊腿。
王令左手拿著卷子,右手抓著羊腿,正一邊啃一邊研究一道讓他看著便頭疼的經義。
結果房門突然響了一聲,王令抬頭一看,發現大哥竟然這個時辰還過來了。
「大哥?」他趕緊把羊腿放到桌子上,「你怎麼還不睡?嫂子不是說過亥時以後不許你熬麼?」
王珪沒有接這句話,只把那張寫著幾個名字和數字的紙放到他面前。
「先看這個。」
王令愣了一下,等聽完大哥把前因後果全部說完以後,他嘴裡的那塊羊肉足足嚼了好幾下,竟然忘了咽。
「奪少?五十萬兩?!」
「不是……哥,你的意思是,去年你和爹查齊王的時候,那三筆一直沒徹底找到下家的爛帳,根本不是齊王吃的?而是秦王?」
「極有可能!至少從如今對上的舊檔看,這三個人都在其中!」
王令低頭看看紙,又抬頭看看大哥,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古怪。
最後,他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秦王這陰逼藏的也太深了吧?」
王珪:「……」
王令已經徹底坐直了,「五十萬兩軍需!這他娘不是五十萬兩普通生意銀子,是遼東邊軍的糧、冬衣、軍藥!他一邊從朝廷身上割肉,一邊把屎盆子扣自己親弟弟頭上!」
王令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頭皮發麻,「難怪秦王比齊王難對付,齊王是咬人的狗,急了你至少看得出來,可秦王這玩意兒……是條藏草里的毒蛇啊!」
王珪沒有反駁,因為他現在想的,也是一樣。
不過片刻以後,王令眼睛卻忽然亮了,「哥!這不是正好麼?」
王珪抬眼看他。
王令一巴掌拍在那張紙旁邊,「前面蜂窩煤那件事,咱們明知道趙司衡後面還有人,可趙萬山一死,線斷了,沒證據就是沒證據。可如今不一樣,這可是五十萬兩遼東軍需!」
王令越說越快,可並不是腦子一熱,而是一條條將如今朝里的局勢擺了出來。
「遼東剛打完,前線死了那麼多人,女真使團前腳才走,朝廷為了軍餉連義券都拿出來了。現在這種時候,別說五十萬兩,就是五萬兩軍需舊帳重新翻出來,滿朝都得炸!」
「更何況裡面還牽著軍糧、冬衣和軍藥,這時候誰敢告訴那些武將,說幾年前有人從遼東軍需里一口吞了五十萬兩……」
王令咧了咧嘴,「他們怕是能在朝堂上把人活撕了!」
可他說了這麼多,王珪始終沒有接話。
王令很快察覺到不對,「大哥,你還覺得有問題?」
王珪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緩緩開口道:「太順了。」
又是這三個字,王令眼皮頓時跳了一下。
「哥,你別告訴我,又是什麼八百個心眼。」
王珪沒理他的調侃,而是直接開口道:「我剛入翰林院,有人故意拿舊檔壓我,我反手將人處理掉。緊接著沈學士便因為我校檔仔細,把我調去核遼東舊檔。然後第五日的時候,我便看見了廣盛行、趙司衡與謝惟中。」
隨後,王珪手指輕輕點了點紙面,「現在往下再一對,又剛好是去年齊王案那五十萬兩。若是有人故意把東西往我面前送,這未免太明顯!」
王令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可這些帳是真的,而且去年查齊王的時候,咱們跟秦王根本還沒真正對上。」
王令這句話落下以後,王珪目光終於輕輕動了一下,這也是他遲遲沒有否定這條線最重要的原因。
去年查齊王時,這些東西便早已存在,甚至那三筆五十萬兩的無頭帳,父親當時便已經見過。
秦王總不能在今日之前,提前一年便算準王珪會進翰林院、會查遼東舊檔,再提前數年弄出三筆真正的爛帳,只為了今日騙他一次。
更何況,帳是真是假,並不需要他們王家自己說。
戶部有底冊,兵部有回文,轉運司還有地方留檔,只要幾處互相比對,便能確定。
王珪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說出了口。
「這件事,我們不能自己出面。」
王令眼神微微一動,「找馮御史?」
當年劉敬宗還在的時候,這位便沒少與他打擂台。
後來劉敬宗倒了,馮御史在都察院的位置也往前挪了一些,可那副見誰不順眼便要參一本的脾氣,卻是一點沒改。
由他來查,比王珪自己遞奏要合適得多。
「只告訴他年份、數目,還有幾個經手人的名字。」王珪緩緩道,「剩下的,讓都察院自己從戶部、兵部調!」
王令終於重新笑了。
「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