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日以後。
馮御史看著面前從兵部、戶部和舊轉運冊里分別抄出來的三份記錄，臉色黑得嚇人。
五十萬兩，真有！而且其中二十七萬餘兩，直接對得上遼東軍糧、冬衣和軍藥。
馮御史沉著臉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軍糧里少一兩，邊軍碗裡便少一口。冬衣里少一匹，城頭上便可能多一個凍死的人。」
「告訴你家大公子，這件事用不著王家出頭。」
馮御史抬起眼，看向今日來確認消息的王順，眼底已經全是火，「五十萬兩若是真的，老夫管它最後牽扯到誰，誰伸的手，老夫便剁誰的手！」
……
三日後，早朝。
太和殿裡剛剛議完北地幾處官倉補糧之事，戶部尚書還沒退回班列，都察院一側忽然有人越眾而出。
「陛下！」
這一聲比平日明顯更重，原本還有幾名官員在低聲交換方才議事結果的大殿，很快便安靜下來。
不少人側目望去，只見馮御史雙手捧著奏疏，已經走到了殿中。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何事？」
馮御史沒有半句廢話，直接跪下。
「臣彈劾順天府同知趙司衡、秦王府長史謝惟中，與京中廣盛行勾結，侵吞遼東軍需五十萬兩！」
轟！五十萬兩幾個字一出口，原本安靜的大殿像是猛地被人砸進一塊巨石。
不少官員幾乎同時抬頭，五十萬兩？還是遼東軍需！
更要命的是，這裡面還有秦王府長史謝惟中！
方才還站得四平八穩的幾名官員，臉色一下便變了。
皇帝臉上的神情也瞬間沉了下來。
「說清楚！」
「是！」
馮御史直接將奏疏展開。
「三筆帳，第一筆十二萬兩，第二筆十八萬兩，第三筆二十萬兩，前後共計五十萬兩！」
「其中廣盛行曾參與轉運，趙司衡時任順天府通判，為其作保核驗，謝惟中當時任兵部主事，經手過放行回文。」
「臣連查戶部底冊、兵部舊檔與轉運副簿，三處數目完全一致，可真正運抵遼東的軍糧、冬衣和軍藥，卻少了整整一截！」
馮御史說到這裡，猛地抬頭，「更巧的是，這三筆舊帳，去年清查齊王軍需舊案時便出現過！」
殿中瞬間更加安靜，皇帝的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馮御史聲音繼續響起，「當時因為經手人幾經轉手，又有數名中間人與齊王外圍有過來往，所以這三筆帳最後雖未徹底查清去向，卻一直被掛在齊王舊案之下。」
「可臣此次重新倒查才發現！真正從這三筆帳前後全部經過的，恰恰就是廣盛行、趙司衡與謝惟中！」
「臣請陛下立刻封查廣盛行，拿趙司衡、謝惟中下獄，徹查這五十萬兩到底去了哪裡！」
這一次，連幾名站在前列的老臣都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去年齊王才倒，如今竟然又翻出一筆當初被算在齊王頭上的五十萬兩舊帳！
若這裡面真是有人借齊王遮掩自己……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龍椅上的皇帝已經徹底沒了表情。
「五十萬兩。」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可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這樣心裡的火越大。
「刑部、大理寺！」
「臣在！」兩名主官同時出列。
皇帝抬手便將馮御史的奏疏扔了下去。
「立刻拿人！」
「廣盛行封鋪封帳，所有經手帳房、掌柜，一個不許走！趙司衡、謝惟中全部押入大理寺！」
「朕倒要看看，這五十萬兩軍糧冬衣，到底進了誰的肚子！」
「臣遵旨！」
大殿之內，原本幾個同秦王走得近的官員臉色已經徹底白了。
秦王如今還在閉門思過，前幾日剛被皇帝停了議政，現在長史又牽出五十萬兩遼東軍需！
不少人的目光已經不受控制地往秦王一系那些官員身上掃。
這件事若只是謝惟中幾個人貪銀還罷了，可一旦再往上牽出秦王府，秦王怕是真要步齊王的後塵！
而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緊接著，一名太監快步入殿。
那人走到御前跪下以後，竟然罕見地停頓了片刻。
皇帝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什麼事？」
太監低下頭，聲音有些遲疑，但還是咬了咬牙開口道：「陛下，秦王殿下……此刻正跪在午門外！」
整個太和殿瞬間一靜。
皇帝眼神微變，「他不是在府中閉門思過麼？」
太監咽了口唾沫，聲音明顯更低，「回陛下，秦王殿下不僅跪在午門外，還身穿素衣，免冠跣足，手裡甚至還捧著一封……血-書！」
這一次，連馮御史都猛地抬起了頭。
幾名老臣彼此看了一眼，臉上的神色幾乎同時變了。
皇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說什麼？」
太監頭壓得更低，「秦王殿下只說了一句話，兒臣請死，求父皇徹查妖黨！」
轟！
剛剛才因為五十萬兩軍需炸過一次的太和殿，再一次陷入死寂。
朝中眾臣的眼神全變了，秦王來得太快了，今日早朝才剛彈劾，此刻消息還沒傳出，他便已經跪在午門外了！甚至像是早就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
皇帝沉默數息。
「宣！」
……
沒過多久，秦王便一步一步走進了太和殿。
沒有親王朝服，沒有金冠玉帶。
只穿了一身極素的白色中衣，頭髮以一根最普通的布帶束著，腳上甚至連鞋都沒有。
宮磚冰冷，他從午門一路走進來，腳底早已經磨出了血。
可秦王臉上沒有半點狼狽，直到走到御前，他才雙膝重重跪下，將手裡那份已經被血染紅一角的奏疏高高舉過頭頂。
「兒臣請罪！」
皇帝冷冷看著他，「你何罪之有？」
秦王沒有抬頭。
「馭下不嚴，是罪！」
「府中長史舊年若真敢侵吞遼東軍需五十萬兩，而兒臣今日才知，更是罪！」
「兒臣請父皇先拿謝惟中！」
這一句話出口，不少人猛地抬頭。
誰也沒有想到，秦王進殿以後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保自己的長史，而是先請皇帝拿人！
秦王緩緩直起上身。
「謝惟中若真貪過軍糧，殺！趙司衡若真伸過手，殺！」
「廣盛行若真吞過邊軍的冬衣軍藥，抄家滅罪，兒臣絕無半句求情！」
說到這裡，秦王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已經滿是血絲。
「甚至父皇若懷疑這五十萬兩有一文進過秦王府，兒臣請封王府、查府庫、清田莊、核舊帳！」
「只要查到一兩銀子！」秦王抬手摘下腰間親王玉佩，直接放到地上，「兒臣這身王爵，不要了！性命……也任父皇處置！」
大殿徹底安靜，馮御史眉頭已經死死皺了起來。
皇帝沒有因為這幾句話便緩下臉色，反而盯著秦王看了許久。
「既然你如此坦蕩，為何還要在外面喊什麼妖黨？」
終於來了！幾名真正熟悉朝堂爭鬥的老臣，心裡幾乎同時冒出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