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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王令的日子突然變得異常規律,白日照常去國子監上課,只是鄉試將近,再加上還有陛下的罰抄,顧文禮早已替他單獨調整了課業。
除了經義、策論這些點名必須到場的課程,其餘與今科鄉試關係不大的課,他都不必再跟著眾人一起耗時間,空出來的時辰全部留給備考和罰抄。
而和上次一樣,陛下依舊讓顧文禮親自盯著,於是王令乾脆把顧文禮值房旁邊一間暫時不用的小屋,當成了自己的「罰抄作坊」。
等顧文禮去講堂授課,他便關上門開工。
六張紙並排鋪好,壓住,蘸墨,落筆。
六支毛筆隨著竹架同時起落,看著完全不像寫字,倒像有人拿著一把鐵耙在紙上來回耕地。
唯一麻煩的便是蘸墨,六支毛筆不可能每次吃墨完全一樣,因此寫出來的字偶爾深一些,偶爾淺一些,不過王令根本不在乎。
自己的字本來便算不上什麼書法名作,墨色不一樣才更顯得真實。
等到快散課了,他便提前把竹架收好,只留下幾張正常抄寫的紙擺在桌上。然後散學之前,他再從存稿里抽出顧文禮規定的數量,規規矩矩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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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字依舊丑得讓人不忍多看,可至少每一頁都寫得規規整整,既沒有缺字漏句,也沒有為了趕數量塗改成一團。
更重要的是,王令竟然沒有抱怨,這才是最稀奇的。
以往讓這小子多寫兩篇經義,他恨不得把「學生要累死了」幾個字刻在額頭上。如今被陛下一口氣罰了三百遍,居然真能每天老老實實地寫。
顧文禮越看越覺得,這塊「頑石」總算被磨出了幾分耐性。
到了第五日講經結束以後,他甚至當著一眾監生的面,難得主動提起了王令。
「讀書最忌浮躁,聰慧固然重要,可真正到了科場之上,拼的卻不只是聰明。」
顧文禮站在講堂前,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王令臉上。
「王令這幾日受罰抄書,每日課業卻不曾落下,罰抄也能按時交來。字雖然依舊不堪入目,但至少已經知道什麼叫耐得住性子。」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張英緩緩轉頭,看向王令。旁邊幾個平日與他玩得熟的監生,也一個個滿臉震驚。
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同窗,而是在看什麼浪子回頭、懸樑刺股的聖賢遺種。
王令坐得筆直,臉上還十分適時地露出了幾分謙遜。
「老師教訓得是,學生這幾日也覺得,靜下心來以後,確實能從罰抄中學到不少東西。」
顧文禮滿意地點頭,「知道便好!」
張英嘴角卻狠狠抽了一下,散學以後,他一把拉住王令,壓低聲音問道:「你真每天老實抄到半夜?」
王令背著手,神情淡然,「張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以後還是少想些歪門邪道,多把心思放在讀書上!」
張英盯著他看了好幾息,難道這廝真轉性了?
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而王令已經轉身往值房方向走了。
只是在背過身以後,臉上的得意再也壓不住。
按照現在這個速度,再有幾日,所有罰抄就能全部搞完!甚至顧文禮若還以為自己每日要抽空罰抄,連課業都少布置了一些!
到時候每日按數量往外一交,剩下時間……那不就能摸魚了?
別人還在國子監累死累活,他已經提前完成任務,舒舒服服等著下場,想想就覺得爽。
只可惜人一膨脹,就容易出事。
……
這日午後,顧文禮比平日提前了小半個時辰結束課程。
講堂里的監生剛剛散去,他站在案後整理書冊,忽然想起了隔壁的王令。
鄉試將近,本就課業繁重,偏偏前幾日又挨了陛下三百遍罰抄,可這小子這幾日不僅沒叫苦,反而比往常安靜了不少。
尤其昨日那篇經義,雖然還有些粗糙,卻看得出確實用了心。
顧文禮想到這裡,神情難得緩和了幾分。
今日既然提前散課,便過去看看,若已經完成了今日份的罰抄,就讓他早些停筆休息一會兒。
隨後,顧文禮背著手出了講堂,慢悠悠朝旁邊的小屋走去。
剛走到窗外,裡面便傳來一陣陣極輕的動靜。
顧文禮腳步微微一頓,心裡反而更多了幾分欣慰,看來這小子還真在老老實實抄書。
可等他無意間順著不知什麼時候半開的窗縫往裡面看了一眼以後,整個人突然不動了。
屋內,六張紙並排鋪在長案上。王令那隻蒲扇大的右手正握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竹架,下面整整綁著六支毛筆。
手腕一動,六支筆同時往左。再一動,六支筆一起往右。
那架勢不像寫字,倒像拿著一把鐵耙子在六張紙上同時犁地。
而更加駭人的,是那六張紙上的字……丑得一模一樣!
顧文禮站在窗外,眼睛越睜越大。
方才心裡的欣慰、心疼,還有那點「這孩子終於懂事了」的感慨,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屋裡,王令還毫無察覺。
他剛寫完一行,活動了一下手腕,甚至十分滿意地低聲感嘆了一句。
「六倍效率就是舒服!」
砰!!!房門猛地被人推開。
王令嚇得手腕一抖,六支毛筆同時劃出去半尺,六張紙上瞬間多出六條長長的黑線。
他猛地回頭,顧文禮站在門口鬍子都在抖。
師徒二人四目相對,值房裡安靜得連墨往紙上滴的聲音都聽得見。
過了足足兩息,顧文禮才緩緩抬起手,指著那隻竹架。
「這!是!什麼?!」
王令咽了口唾沫,「老師,您聽學生解釋……」
「解釋?!」顧文禮聲音瞬間拔高。
「老夫這幾日還當你終於知道收心,知道陛下罰你抄書是為了讓你長記性!」
「甚至老夫今日又在講堂誇了你耐得住性子!你就是這麼耐的?!」
顧文禮幾步衝到書案前,一把抓起那隻六筆竹架,氣得臉都紅了。
「六支筆!一次六份!王令!你怎麼不乾脆找六個人替你抄?!」
王令眼看情況不妙,腦子幾乎轉到了極限。
下一刻。
撲通!
九尺高的壯漢直接跪了,整間值房都仿佛跟著震了一下。
顧文禮都被他這一下弄得愣了愣。
而王令已經仰起頭,臉上的神情悲壯得像是準備明日便準備赴死。
「老師!學生也是逼不得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