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城出來後回王府的馬車上,王令一路都還在琢磨那三百遍罰抄,越想臉色越難看。
兩百遍《大周律》,一百遍《禮記》。
皇帝嘴皮子一碰,說起來倒是輕巧,可真要一個字一個字往紙上抄,那是能把人活活抄死的量!
最後還是沒忍住,王令往旁邊挪了挪,滿臉期待地看向王珪。
「大哥,一人一半確實有些過分,要不這樣,你六我四……不對,我六你四!我自己扛六成,你只幫我四成,這總夠兄弟了吧?」
王珪原本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聽見這句話以後連眼睛都沒睜,只淡淡回了一句:「翰林院每日卯時入值,散值以後還要校舊檔、看誥敕,你若覺得我夜裡不用睡覺,倒也可以再多分我一些。」
王令臉上的期待頓時僵了一下。
他這才想起來,大哥最近雖然已經不用再被周延章那群人故意塞一堆旁務,可翰林院本身的事情也不少,更何況身體才剛好沒多久,真讓他夜裡替自己抄書,大嫂估計先能拿帳本拍死自己。
王令摸了摸鼻子,終於良心發現了一回,「那……三,呃兩成?」
王珪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像是在認真估算自己每日能抽出多少時間,最後才緩緩點頭。
「兩成可以。」
「行行行!」
王令眼睛頓時一亮,答應得極快,生怕大哥反悔,甚至主動伸手替王珪把身後的軟墊扶正了一些。
「你放心,剩下八成我自己解決!不就是抄書麼?活人還能讓幾摞紙憋死?」
王珪看著弟弟那副忽然又信心滿滿的模樣,眼皮輕輕動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不太讓人放心。
不過他今日折騰了一整日,確實已經有些疲倦,最終也懶得再問,只重新閉上眼睛靠了回去。
……
當天夜裡,王令書房。
他站在書案前,看著旁邊摞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紙,白日裡在馬車上的豪情壯志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今日回到家後便拿起筆,老老實實抄了二十頁,然後又抄了二十頁。
第一次二十頁寫到一半時,王令還勉強耐得住性子。
等第二次二十頁抄完,他終於啪的一聲把毛筆放下,低頭看著那滿桌几乎一模一樣的字,整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如今這體格,手倒是不累,可煩是真煩!
最要命的是,這玩意根本不用動腦子,只需要一遍又一遍機械重複,抄得再快也得實打實耗時間。
不行,絕對不能這麼抄!
照這個速度下去,別說溫習經義、做顧司業留下的模擬卷,光這三百遍罰抄就能把他接下來大半時間全部填滿。
王令皺著眉頭在書房裡轉了兩圈,越想越覺得虧。
自己堂堂一個穿越者,前世好歹也是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高考和研究生考試毒打的人,如今竟然還能被最原始的「罰抄三百遍」困死?
這要傳回去,多少有點給穿越者丟人了。
走著走著王令腳步忽然一頓,罰抄這種事情,他前世也不是完全沒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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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作業沒寫,老師罰抄生字;到了初高中,英語單詞、錯題、課文,什麼東西都抄過。
那時候班裡為了應付罰抄,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人兩支筆綁一起寫,有人三支筆夾手指頭裡寫,有人直接墊著印紙寫……
甚至還有人用膠帶、尺子和原子筆做過那種簡陋的聯動裝置,只要最上面一支筆動,下面幾支也能跟著一起走。
當然,那時候大多數成品都很抽象。
兩支筆還能勉強控制,三支以後便開始各寫各的,力道稍微一偏,不是筆尖叉開,就是整張紙一起報廢。
可王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別人控制不了,不代表他控制不了啊!
他現在這雙手……別的不說,穩是真的穩。
九尺高的身板不是白長的,練了這麼多年刀槍弓馬,手腕和小臂那點力氣更不是普通讀書人能比。
別人同時壓住四五支筆,手腕恐怕半刻鐘便得發抖。
他呢?
王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眼神越來越亮。
「王順!」
被大哥派過來、在門口守著他罰抄的王順趕緊探進腦袋,「二公子?」
「去給我找幾根細竹條,再拿細繩、木架過來。對了,再拿幾支長短差不多的毛筆!」
王順一愣,「公子,這都快子時了,您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王令抬起頭,一臉嚴肅。
「救命!」
「……」
不到一刻鐘,各種東西便被送進了書房。
王令先拿兩根細竹條平行綁好,又用短竹片做成幾個可以活動的連接處,下面固定筆桿。
最開始只是兩支,試著寫了幾下,兩支筆果然能夠同時移動,只是落筆的時候一邊深一邊淺。
王令重新調了繩結,又墊了兩小塊薄木片,讓兩支筆尖儘量保持在同一個高度。
這一回,兩個「大周律」同時出現在紙上,雖然一個稍微往左斜了些,可整體竟然真能看。
王令一下來了精神,兩支算什麼?
他重新拆開竹架,直接往上加,三支、四支!
等四支毛筆整整齊齊綁在竹架下面,四張紙也按照相同距離固定好以後,王令握住最上面的橫杆,緩緩吸了一口氣。
落筆!
「大——周——律——」四支毛筆同時移動,按順序排好的四張紙上幾乎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同時出現。
王令整個人都愣了一下,緊接著,那張臉上的笑便一點點咧到了耳根。
成了!還真他娘成了!
他趕緊繼續往下寫,剛開始還有些生疏,四支毛筆時不時便會因為紙張沒擺齊錯開半寸,可調整了幾次以後,王令很快便找到了感覺。
紙不能隨便擺,四張紙之間的距離必須完全一樣,最好先用木條卡出位置。
毛筆長短也要一致,墨不能蘸得太多,否則最外邊兩支筆容易甩出墨點。
最重要的還是手腕,這種竹架比普通毛筆重了好幾倍,寫字的時候不光要控制前後左右,還得保證整個架子始終平穩。
換一個普通監生來,恐怕寫不了一頁,手腕便得酸得抬不起來。
可王令連續抄了整整兩頁,只活動了一下肩膀,好像……還有餘力。
他盯著那四支毛筆看了一會兒,眼神忽然變得危險起來。
既然四支沒問題,那五支呢?
又過了一刻鐘,原本的四筆支架已經變成了五支,又從五支變成六支。
等六張紙在桌上整齊鋪開以後,王令那隻蒲扇般的大手握住竹架,手腕緩緩一沉。
刷刷刷——六支毛筆同時落下, 六張紙上,六個一模一樣的「大周律」同時出現。
歪得一模一樣,丑得整整齊齊,甚至連那個「律」字最後一橫習慣性往上翹的毛病都完全一樣!
王令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有點想笑。
這東西若換成王珪來用,說不定反而容易暴露,畢竟大哥字寫得好,每一筆都有輕重轉折,六支筆一起走,多少會看出僵硬。
可自己不一樣,自己的字本來便是顧文禮親口認證過的「勉強能看清寫了什麼」。
潦草,直白,且毫無風骨。
六支筆一塊寫,反倒完美復刻!
王令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面前六份一模一樣的丑字,突然第一次覺得,原身這身蠻力長得實在太值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忍不住感嘆。
「以前一直覺得這一身力氣除了揍人也沒什麼大用,沒想到最後居然用在罰抄上了。」
「果然,老天爺給人關上一扇門,總會順便給你留六支筆!」
門外的王順沒太聽懂,只覺得二公子今晚怕是真的被陛下那三百遍罰抄逼出毛病了,看來明日得稟報少夫人給二公子多燉點湯補補。
而王令當晚便干到了丑時,等吹燈睡覺時,桌上已經多出了厚厚一疊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