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身體瞬間僵住,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心裡突然生出一種比方才面對秦王還要危險的感覺。
「臣……臣在。」
皇帝慢慢低頭看向他。
「擅闖親王府。」
王令趕緊低頭,「陛下,臣是救兄心切,當時形勢實在太急。」
皇帝面無表情,「踹壞王府大門。」
王令頓了一下。
「那門……其實也不算特別結實。」
韓王猛地回頭。
「你放屁!那是前年剛換的鐵木門!」
皇帝額頭青筋又跳了一下。
「都給朕閉嘴!」
韓王立刻老實。
皇帝重新看向王令,「當街挾持親王,從韓王府一路夾到宮門。」
「陛下,這個臣得解釋一下。」王令趕緊抬起頭,神情十分誠懇。
「臣那不叫挾持,臣只是看韓王殿下不願進宮自證清白,所以主動提高了一下趕路效率。」
皇帝眯起眼,「所以,你管這叫什麼?」
王令認真想了想,「護送!」
他又趕緊補了一句,「臣是在護送韓王殿下入宮自證清白,只是護送方式……稍微直接了一點。」
「噗——」
朝班裡不知道誰沒忍住,緊接著趕緊低下頭,旁邊幾個老臣肩膀已經開始輕輕發抖。
皇帝臉都黑了。
韓王更是眼睛都瞪圓了,「你那叫護送?!你夾著本王整整跑了三條街!本王鞋都讓你跑丟了一隻!」
王令小聲道:「殿下當時不願意自己走,臣也只能想辦法提高效率。更何況最後不是趕上了麼……」
「你!」韓王差點又撲過來。
皇帝猛地閉了一下眼,他忽然覺得今日真正讓自己頭疼的,可能還不是秦王。
「還有。敲鑼遊街,聚眾喧譁,沿途宣揚皇子爭儲,最後還鬧到宮門!」
這一回,王令徹底老實了,因為這幾條實在沒什麼可辯。
皇帝冷冷看著他,「《大周律》一百遍,《禮記》五十遍,抄完後給朕送進宮來!此外,再罰俸……」
皇帝說到這裡忽然停住,這才想起來這廝壓根沒有正式官俸。
於是臉更黑了。
「《大周律》兩百遍,《禮記》一百遍!」
王令猛地抬頭,「陛下!」
皇帝眉頭一挑。
「嫌少?」
「不不不!」
王令趕緊搖頭,隨後一臉苦相。
「臣馬上還要鄉試啊!兩百遍《大周律》再加一百遍《禮記》,臣要是真一字一句全抄完,怕是以後晚上連看經義的時間都沒了。」
皇帝冷笑,「正好,你不是最愛研究規矩麼?多抄幾遍,省得下一回再把什麼擅闖王府、挾持親王,都解釋成救兄和護送。」
王令:「……」
皇帝看著他那副滿臉生無可戀的樣子,心裡那股火總算順了些。
「再敢講價,加一百遍。」
王令嘴巴瞬間閉上。
殿中幾個老臣終於徹底低下頭,再抬著臉,他們真怕自己當著陛下的面笑出來。
……
散朝以後,王家兄弟並肩走出宮門。
一個身形清瘦,穿著青色翰林官袍,步子不快,神情依舊是平日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
另一個九尺來高,走在旁邊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一路上幾乎所有朝臣看見兩人,眼神都極其複雜。尤其經過王令身邊的時候,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
這兩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爹生的。
走出去很遠以後,王珪終於停下腳步。
王令見大哥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心裡也漸漸有點發虛。
「大哥。」他摸了摸鼻子,「你要罵便罵吧,我知道今日確實魯莽了些。」
「可當時情況太急,我是真想不到別的辦法。直接跑進宮沒用,找太后也不合適,她老人家再疼咱們,畢竟這是前朝和皇子奪嫡的事情,她一插手反倒容易讓事情更亂。」
王令說到這裡,聲音也認真了幾分,「我能想到最快的辦法,就是把韓王本人弄過去,讓他親自解釋。」
王珪轉過頭,其實方才在太和殿裡,他至少有十幾次想把這個弟弟按住。
強闖王府,綁韓王,當街敲鑼。隨便哪一樣換個人做,現在都可能已經拖出去打板子了。
可話真正到了嘴邊,王珪又停住了。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今日這個局,自己確實很難在這麼短時間裡破得如此乾淨。
這種破局法不精巧,甚至粗暴得讓王珪現在回想起來,太陽穴都隱隱發疼,可偏偏就是有用。
王珪沉默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情……」
王令趕緊點頭,「我一定先跟大哥商量,絕不自己亂來!」
王珪看了他一眼。
「不。」
王令愣住。
王珪面無表情地重新往前走,「以後凡是與你有關的局,我會先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推演十種可能。然後單獨再替你準備二十種……正常人一般不會走的路。」
王令:「……」
不過這話一出,他也知道大哥這是消氣了,連忙上前幾步,貼近王珪小聲道:「大哥,其實今日也說明了一件事。」
「什麼?」
王令咧開嘴,「我以前跟你說過吧?這天下很多時候,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王珪:「……」
王令越說越來勁。
「你看秦王算了這麼久,算了滿朝文武,算了你,算了咱爹,連馮御史什麼時候翻帳、什麼時候上奏都讓他算到了。」
「結果呢?」王令抬手一攤,「他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陛下自己知道我爹為什麼去韓王府。」
「所以說,很多時候不是你心眼多便一定贏。你把別人下一百步都算明白了,可只要漏掉一個你以為最不起眼的人,前面九十九步一樣全白費!」
王珪腳步微微一頓,這一次,他倒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仔細想想,今日秦王真正敗的地方,還真就是這個。
他算了太多人,卻偏偏把坐在最高處、最了解幾個皇子的那個人,算輕了。
片刻以後,王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剛才說錯了。」
王令一愣,「什麼?」
王珪已經繼續往前。
「二十種非常人的走法,還是少了,還是三十種吧!」
他說到這裡,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弟弟。
「免得哪日你真把天捅下來,我連給你補洞都來不及。」
王令趕緊追了上去。
「大哥,你這話就過分了啊!我今日明明立功了!」
「嗯。」王珪神情平靜,「所以獎勵你兩百遍《大周律》和一百遍《禮記》。」
王令腳步一僵。
「……」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湊過去,再次壓低聲音。
「大哥,要不……你幫我抄一部分?」
王珪腳步沒停,「你不怕陛下讓人看出字跡不一樣?」
王令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結果下一刻,王珪已經淡淡補了一句,「不過你的字丑得確實很有特點。雖然難模仿了些,但為兄若多練兩頁,應該也不算太難。」
王令先是一愣,下一刻,眼睛瞬間亮了。
「大哥!親哥!那咱倆一人一半?」
王珪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