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詞!硬湊!」
王令把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到桌上。
「我把常見的韻腳都分好了。春、人、塵、津是一組,秋、愁、樓、舟是一組……」
「作不出好詩不要緊,先把最基本的臉面保住,別第一句押東,第二句押西,最後一句直接跑到南邊去,讓考官念完都不知道你這首詩到底準備去哪兒。」
張英幾人低頭看著冊子,神情逐漸認真。
王令繼續道:「還有這些常用東西,也給我背。」
「送別不知道寫什麼?長亭、孤舟、斜陽,隨便挑兩個往裡塞。邊塞就朔風、孤城、鐵馬……」
王令敲了敲桌子,「咱們現在不求你們寫出千古名篇,先求考官看完以後,覺得這確實是一首詩。」
張英嘴角抽了兩下,「王兄,這是不是有點……糊弄?」
王令瞥了他一眼。
「鄉試還有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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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天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今晚回去焚香沐浴,明早起來突然詩仙附體?」
張英立刻閉嘴。
有道理,現在臨時養浩然之氣,確實多少有點來不及。
最後便是算學。
王令隨手抽出一道田畝題,往桌上一拍。
「這個更簡單。」
蕭允禮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數字,臉當場就苦了。
「王兄,我是真不會。」
「不會就不會,誰讓你空著了?」
王令拿起筆,直接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已知、求、算、答。
「先把題里告訴你的東西抄出來。多少畝田、多少人、多少糧,一樣樣列清楚。」
「然後它問什麼,你就寫要求什麼,接下來會算一步算一步。」
「真算不出來怎麼辦?」
幾個人齊刷刷看他。
王令大手一揮,「把你會的那半截寫上去!」
「哪怕最後答案錯了,前面法子對,考官說不定還能給你留口飯吃。」
張英幾個人:「……」
這麼一說,突然感覺以前的自己多少有點大方。
程勛終於沒忍住,喃喃道:「王兄,我怎麼覺得以前我們考試……好像全在自己給自己加難度?」
王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明白還不算晚。」
而張英卻猛地站了起來,神情激動得滿臉通紅。
「王兄,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滾!」
「別啊!」程勛卻已經一把按住張英,「光認兄弟怎麼夠?這等救命大恩,怎麼也得斬雞頭、燒黃紙!」
蕭允禮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若這回真能中,我包下醉仙樓……不,包下京城最大的花樓,請諸位喝酒聽曲三日!」
王令腦子裡瞬間浮現出大哥王珪那張溫溫和和的臉,緊接著,又想起遠在福建的老爹。
不知道為什麼,兩張臉竟在這一刻詭異地重疊到了一起。
王令後背頓時一涼,他猛地一拍桌子,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胡鬧!吾輩讀書人,秋闈在即,豈能流連煙花之地!」
蕭允禮被他這一嗓子震得都愣住了,張英卻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王令好幾遍。
「王兄,你幹嘛拒絕得這麼快?我怎麼感覺……你不像是不想去,倒像是怕被誰知道?」
王令臉色一肅,「胡說!我這是潔身自好!」
「哦~」張英幾人拖長了聲音,滿臉都是「我懂」。
王令額頭青筋一跳,「既然都懂了,就立刻給我滾去背書!」
說完,他又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廢話!真讓大哥知道自己鄉試前跑去喝花酒,他懷疑自己進貢院的時候都得拄拐。
……
從這一日開始,國子監里出現了百年難遇的奇景。
過去一下學跑得比誰都快的那群勛貴子弟,竟然不跑了。
酒樓不去了,鬥雞不看了。
連城外有人新弄來兩匹西域寶馬,張英聽完以後都只是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等鄉試以後再說。」
每日散學鐘聲一響,十來個人便抱著書直奔王令那間值房,一待便待到天黑。
有路過的監生偶爾從窗外經過,經常能聽見裡面傳來整整齊齊的背誦聲,甚至偶爾還會突然夾雜一聲王令的怒吼。
「張英!老子讓你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是讓你逮著什麼都寫『此事乃一把雙刃劍』!」
裡面安靜了一下,張英小聲辯解:「王兄,可這句話是真好用啊……」
「好用你也不能見什麼砍什麼!」
王令氣得一拍桌子,「明日若題目問『孝為何物』,你是不是也準備寫——孝乃一把雙刃劍?!」
屋裡頓時憋出一陣笑。
張英委屈得不行,「那肯定不能。」
「你還知道不能?!」
就這麼折騰了幾日,整個國子監的學習風氣,竟然被這幫過去最不愛讀書的人硬生生卷得詭異了起來。
不少原本散學便回去休息的監生路過幾次以後,莫名也有些坐不住了。
連張英他們都在熬夜,自己若還回去睡覺,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尊重秋闈?
於是到了後來,夜裡國子監亮著的燈竟然比往年鄉試前還多了不少。
不過這副景象落在某些人眼裡,卻怎麼看怎麼刺眼。
……
這日國子監飯堂。
正值午膳時候,堂內人聲嘈雜,碗筷碰撞聲不斷。
陸子銘端著飯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往不遠處一掃,正好看見張英幾個人一邊吃飯,一邊還拿著那本薄冊互相抽背。
陸子銘的父親乃吏部侍郎,陸家幾代都是科舉入仕,他自己在國子監成績也一向靠前。
平日裡他最看不上的,便是張英這群勛貴子弟。
祖輩在戰場上拿命掙來的爵位,到了他們這一代,反倒成了混進國子監的門票。文章寫得一塌糊塗,騎馬鬥雞倒一個比一個精通。
如今眼看這群昔日的草包臨到秋闈,突然一個個抱起書來,甚至每日散學以後比他們走得還晚,陸子銘心裡那股說不出的彆扭積了幾日,終於還是沒壓住。
他放下筷子,淡淡冷笑了一聲,「聖賢文章若靠幾張破紙,三五日便能速成,那天下寒窗數十年的士子,豈不是都成了傻子?」
聲音不算大,卻正好夠附近幾桌聽清。
原本熱鬧的飯堂頓時安靜了幾分。
張英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手裡的小冊子卻慢慢放了下來。
陸子銘身旁一名監生見他看過來,反而笑得更明顯。
「張世子別這麼看,陸兄哪句話說錯了?」
「你們這些年連課業都懶得寫,如今眼看秋闈到了,背上幾頁東西,便真覺得自己能跟那些寒窗十幾年的人爭正榜了?」
他說到這裡,上下掃了張英一眼,嘴角帶著明顯的譏諷。
「科舉若真這麼容易,還讀什麼十年書?乾脆以後誰家祖上爵位高,朝廷便直接送個舉人功名,豈不是更省事?」
周圍頓時有人皺起了眉頭,這話已經不是單純譏諷幾句,而是直接把張英他們能進國子監,都歸到了祖蔭上。
張英臉上的笑也徹底沒了。
可陸子銘卻依舊沒停,他看了一眼張英手中的薄冊,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譏諷。
「說到底,祖蔭能送你們進國子監,卻送不了你們進正榜。」
「沐猴而冠,終究還是猴。別說把筆桿子咬斷,就是把筆桿子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也未必能多長出二兩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