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低頭,「你發什麼瘋?!」
張英卻抱得更緊,臉上那副悲痛欲絕的神情,活像家裡已經在給他準備棺材了。
「王兄!以前兄弟我有眼不識泰山,只知道你詩寫得好,腦子比我好使,萬萬沒想到你竟然連這種鬼卷子都能考成這樣!兄弟的下半輩子,如今可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我祖父已經放話了!這次秋闈,我要是連副榜都摸不上,他老人家就親手打斷我的腿,把我扔去遼東軍里吃沙子!」
旁邊一個身形偏瘦、臉色都有些發虛的年輕人聽到這裡,立刻跟著擠了上來,雖然礙於最後那點臉面沒有直接跪,可兩隻手已經十分誠懇地按住了王令另一邊胳膊。
「王兄,救一個是救,救兩個也是救,你不能厚此薄彼!」
「我爹說了,這次我若再敢跟從前一樣考的差,回去以後便把我院子裡的馬全賣了,再把我送去城外莊子上跟佃戶一起收麥!」
另一個靖安伯府的子弟更慘,抬手便指了指自己屁-股。
「我家那根藤條都已經泡上水了!我娘親口跟我說的,說干藤條容易斷,泡過以後抽起來又韌又疼,能從我十八歲一直用到我三十六歲!」
幾個人越說越悲憤,有人抱王令胳膊,有人扒著書案,還有個定親王府旁支出來的蕭允禮乾脆往旁邊凳子上一癱,仰頭望著房梁,一臉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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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叔父說了,我要是不中,便給我找個寺里的老和尚,關上半年,什麼時候把四書背熟,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他說到這裡,眼圈都快紅了,「諸位,我才十八啊!我連京城的花樓都還沒逛全呢!」
王令:「……」
他低頭看了看還抱著自己腿不撒手的張英,又看了看周圍這一群被科舉和家中長輩逼得幾乎精神失常的難兄難弟,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這些人以前在國子監是什麼樣?鬥雞的鬥雞,賭馬的賭馬。
張英整日不是研究哪家酒樓出了新菜,就是研究哪條街又開了新鋪,剩下幾個也差不多。
讓他們背兩篇經義,比讓他們圍著京城跑十圈還難。
可真論出身……王令視線不動聲色地從幾人身上掃過去。
張英,英國公府。
蕭允禮,定親王府旁支。
程勛,定遠侯府嫡次子。
周昭,靖安伯府。
後面還有幾個,家裡不是京營將領,就是勛貴武臣。
單拿出來一個或許不算什麼,可這些人的父祖叔伯,幾乎把京中勛貴武臣那張網連了個七七八八。
王令心裡忽然一動,他當然知道朝堂最忌結黨,尤其王家如今風頭本就不小,他若真敢明目張胆拉幫結派,老爹從福建回來以後第一個打死的估計就是自己。
可同窗總不是結黨吧?一起挨過顧司業罵,總不是結黨吧?
若真能把這一群人全塞進科場,再一個個送進官場……
以後這些人有人進五軍都督府,有人進兵部,有人去地方,有人靠著家中關係留在京里,偶爾一起吃個飯、喝個酒,互相說說最近聽見的事,或者哪裡幫忙給走個面兒……
這叫什麼?這叫同窗情誼!要是放到前世,那就是校友圈!
王令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更何況王令跟他們相處這麼久,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人真正笨的其實沒幾個,要不然也不至於能跟他每日玩到一起。
說到底,他們缺的不是腦子,而是從小家境太好,沒有真正被逼到那一步。
想到這裡,王令看向張英等人的眼神都漸漸不一樣了,雖然他心裡已經樂開了花,臉上卻一點沒露,反而緩緩皺起眉頭,一副十分為難的模樣。
張英一看這表情,心都涼了一半。
「王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王令沉默片刻,終於重重嘆了口氣。
「罷了!都是兄弟,我總不能真看著你們一個個過苦日子。」
幾個人眼睛瞬間亮了。
「不過這裡人多嘴雜。」王令掃了一眼已經開始往這邊張望的其他監生,壓低聲音,「散學以後來我抄書的值房,誰都不許往外說!」
張英幾人對視一眼,神情一下更加激動了。
果真有秘法?!
……
散學以後,這些人果然一個都沒跑。
顧文禮值房旁邊那間原本專門關王令罰抄的小屋裡,門窗緊閉。
十來個人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連空氣都顯得熱了不少,但一個個腰背挺得筆直,沒有絲毫抱怨,而且個個神情緊張。
王令走到書案後面,先輕輕咳了一聲,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以後,這才慢吞吞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紙。
啪!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拍在桌上,最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大字。
《焚訣》!
張英愣了一下,「什麼訣?」
「焚訣!」王令背著手,神情高深莫測,「乃是我近日通讀顧司業所備三十年曆科舊題,又連續做完數套模擬卷以後,苦思數夜,方才悟出來的一套科場保命心法!」
「此法不敢說讓你們個個中解元。」
「但是……」王令緩緩掃過幾人,「專治策論沒話、經義空白、算學不會、詩賦憋不出來!」
屋裡瞬間安靜了。
張英眼睛一點點亮起來,這他娘不就是給他們量身定做的嗎?!
「王兄!」他身體都往前探了一截,「細嗦!」
程勛想都沒想,「不知道寫什麼。」
「錯!」王令一拍桌子,幾個人肩膀齊齊一抖。
「不知道寫什麼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們不知道寫什麼,還非得硬裝自己知道!」
「所以第一招,我給他起名叫——雙刃劍!」
眾人一臉茫然,王令直接指向紙上第一行。
「以後碰見兩難之題,開頭先給我寫:此事有利亦有弊,不可一概而論,當權其輕重,因時制宜!」
張英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遲疑道:「王兄……這是不是等於什麼都沒說?」
王令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什麼都沒說,才最不容易說錯!」
張英:「……」
王令又敲了敲紙,「總之記住一句話:拿不準的時候,別急著選邊,先把兩邊都夸一句,再把兩邊都罵一句,最後告訴考官,你準備統籌兼顧。」
「如此一來,哪怕沒寫出什麼驚天良策,至少不會第一段就把自己送出貢院!」
幾個人愣愣看著那張紙,最開始還覺得這法子多少有些不要臉。
可越看,越覺得……好像他娘的真能這麼寫!
尤其張英自己試著代入一道前幾日剛做過的「邊軍屯田與轉餉孰重」,按照過去的路子,他得想半天到底站屯田還是轉餉。
可照王令這個辦法……
張英眼睛一下瞪大,「我竟然會了?!」
王令嘴角一抽,「你先別高興,這只是讓你有東西寫,不是讓你胡扯。」
「每一個好處、壞處,都得落到題目上,不能上來一句天地有陰陽,所以什麼都有兩面。真這麼寫,顧司業能把你卷子撕了!」
幾個人趕緊點頭。
王令又抽出第二張。
「經義更簡單,開頭先把話說死,讓考官第一眼就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中間分三層,先說人該怎麼做,再說當官的該怎麼做,最後把話扯到朝廷天下。」
「有典故就用,沒有便老老實實講道理,千萬別現編,別前朝的人死了三百年,硬讓你們寫活了。」
幾個人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
王令當沒看見,繼續道:「最後再扣回來,把前面那點東西往大處一拔。」
「記住,文章差一點不要緊,至少得讓考官看得懂。別繞了八圈,最後把考官繞出來了,你自己還困在裡面。」
蕭允禮盯著紙看了半天,神情越來越古怪。
「王兄,感覺照你這麼寫……我肚子裡就算沒多少東西,好像也能硬湊出一篇?」
王令臉一沉,「胡說八道!這叫先搭骨架,再往裡塞肉!」
張英忍不住問:「那要是沒肉呢?」
王令看了他一眼,「先把骨架交上去,總比交張白紙強。」
屋裡瞬間安靜,幾個人肅然起敬。
不愧是王兄,連沒東西寫,都能講出一套活路。
王令又翻到詩賦,這一項他是真沒辦法速成。
自己還能靠前世祖宗救命,這幾個傢伙總不能考到一半突然覺醒前世記憶。
所以辦法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