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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顧文禮坐在值房中,手裡拿著王令昨夜剛交上來的模擬卷。
最開始,他臉色還有些冷。
這小子連續幾日熬到深夜,昨日眼睛都紅了,他已經做好了這一套明顯退步的準備。
若只是小錯,他甚至準備少罵兩句。
結果第一篇經義看完,顧文禮原本微皺的眉頭,慢慢鬆了一點。
文章不算漂亮,引經據典也不算多,甚至有幾處遣詞仍舊帶著王令那股過於直白的味道,可整篇文章卻異常清楚。
開篇一句便把題意破明白了,中間三段,一段經義,一段舊事,一段落到治政,最後重新收回題目。
從頭到尾像拿尺子量過一樣,哪一段該說什麼,全都明明白白。
顧文禮來回看了兩遍,總覺得少了些真正名篇的靈氣,可要挑毛病……偏偏又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文章不夠驚艷,但很穩,甚至是非常穩。
顧文禮思索了片刻,還是拿起硃筆在旁邊寫下兩個字:「中上。」
隨後翻到策論,只是看完開頭,顧文禮便輕輕「咦」了一聲。
賑濟與河工,這種題最容易把年輕士子帶進溝里。
有人一味講仁政,恨不得把國庫全掏空賑民。
有人又一味講長遠,張嘴便是河工百年大計,仿佛眼前餓死幾個人都不算什麼。
可王令不同,開篇先說「此事乃一把雙刃劍,需辯證看待!」
顧文禮眉頭輕輕一動,繼續往下看。
賑濟解眼前之困,河工除日後之患……災情不同,輕重不同……急處先救,險處先治。
最後再落一句——「不可偏廢,當權其輕重,察其緩急,因時制宜。」
顧文禮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這文章……怎麼有點滑?
他拿著硃筆,想找個地方批一句「偏頗」,可沒找到。
想批一句「失之空泛」,仔細往下一看,人家又把具體輕重緩急補上了。
想說他主張賑災過重吧?他也說河工不可廢。
想說他偏重河工吧?他又明明寫了先救眼前災民。
顧文禮盯著那篇文章半晌,第一次生出一種毛筆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落的感覺。
這小子……什麼時候學得這麼圓滑了?
少了鋒芒,也少了那些漂亮得讓人拍案叫絕的處置方略,可若這是鄉試考場呢?
顧文禮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一名考官一日要看多少份卷子?
文章太繞,看到後面甚至記不得前面。觀點太偏,一句話便可能踩到主考忌諱。
反倒是王令這一篇,第一眼便知道他要說什麼,第二段便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甚至看到最後,前後還能嚴絲合縫地收回來。
不驚艷,可真挑不出錯。
尤其王令如今最大的短板,本來便不是笨,而是讀書年月太短,底蘊不如那些寒窗十幾年的舉子,如今他竟然自己找到了一條繞開短板的路。
顧文禮沉默片刻,終於落筆:「上。」
繼續往後翻,算學全對。
顧文禮臉上還算平靜,這種題本來便是王令最擅長的,他甚至懷疑自己若再出簡單些,這小子還能嫌棄題目浪費時間。
再往後,判詞。
事實、律條、情理三者分得清清楚楚,尤其涉及的幾處律條,竟然一個都沒引錯。
顧文禮看到這裡,神情忽然有些古怪。
看來陛下那三百遍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大周律》是真讓這小子抄進腦子裡了。
最後是詩賦,同樣很是驚艷。
顧文禮慢慢把整份卷子放回桌上。
經義,中上。
策論,上。
算學,優。
判詞,優。
詩賦更是驚艷。
窗外晨光一點點照進值房,顧文禮低頭又從頭翻了一遍。
過去他一直覺得,以王令現在的水平,今科若能中舉便已經很好。
後來這小子進步越來越快,他才漸漸覺得,或許名次還能往前爭一爭。
可如今……顧文禮的手指輕輕停在那篇策論上。
若接下來幾個月都能穩住這種水準,若正式入場時別犯渾,若再把經義底子往上提一些……
他目光最後落在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唯一礙眼的,大概就是這手破字。
顧文禮沉默片刻,索性把字忽略了。
隨後,那張一貫嚴肅古板的臉上,竟然慢慢露出了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若只看文章……前十,未必沒有希望!」
……
第二日午後,國子監廣業堂剛下課,顧文禮便抱著一摞剛批完的模擬捲走了進來,原本還趁著下節課先生沒來低聲說話的監生頓時安靜不少。
這些時日臨近秋闈,國子監里的氣氛本就一天比一天緊,尤其顧文禮手裡那些卷子,落到誰桌上之前,簡直跟判生死沒什麼區別。
「張英。」
「學生在!」張英屁-股一下從凳子上彈起來,雙手接過卷子,只低頭掃了一眼最上面的硃批,臉頓時垮了大半。
顧文禮連看都懶得多看他,只淡淡道:「策論還能看,經義錯了兩處題意,回去重寫。若到了貢院裡還敢這麼審題,初審考官便是想撈你一把,都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張英嘴角抽了抽,到底沒敢頂嘴,只能垂頭喪氣地把卷子抱回去。
又發了幾份以後,顧文禮終於拿起最上面那一份。
「王令。」
王令立刻坐直。
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昨晚自己覺得寫得挺順,可真到了髮捲子的時候,心裡還是莫名有些發虛。
畢竟高中政治萬能答題法到底能不能跨越千年橫掃科舉,他自己也是頭一回試。
顧文禮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把卷子往桌上一放。
王令趕緊低頭看去。
經義,中上。策論,上。算學,優。判詞,優。
最下面的詩賦旁邊,甚至還有一句「辭氣雄健,可取」。
王令眼睛一下亮了。
有戲!真的有戲!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旁邊已經有人下意識往這邊瞥了一眼,緊接著,那人眼睛便猛地睜大了。
「等等!王兄,你這策論……上?!」
這一嗓子瞬間把附近好幾個人都招了過來。
張英原本還在研究自己那兩處經義到底錯在哪裡,聞言立刻探過腦袋,等看清卷上那一排硃批以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算學優,判詞優,策論上……」他抬起頭,又看看王令,神情活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同窗。
旁邊幾名相熟的勛貴子弟更是直接圍了過來。
「不是,你前幾日不是還被顧司業扣在值房裡抄書麼?聽說連鋪蓋都送來了!」
「你都被關成這樣了,怎麼卷子還越寫越好了?!」
王令原本還想謙虛兩句,可眼看四周那一道道震驚的目光,嘴角還是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
「可能,這就是天才吧!」
「……」
張英看著他那副嘴臉,沉默了足足兩息,周圍其他人也一樣。
尤其一想到一年前,這個九尺高的傢伙跟他們一樣,上課不是打瞌睡就是發呆,幾個人心裡頓時更加不是滋味。
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別人從一開始便比自己強,而是那個過去跟自己一起墊底的王八蛋,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爬起來,而且一轉眼,已經快爬到他們連腳底板都看不見的位置了!
等顧文禮前腳離開講堂,張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撲通!
近兩百斤的身子直接滑到了王令書案旁邊,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王兄!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