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繼續道:「尤其策論,如今已經很穩,經義雖不是你的長處,卻也不至於拖後腿。」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著弟弟眼底那層明顯的紅血絲,聲音也緩了幾分。
「你今年才十六,這一次便是不中,三年以後也不過十九,實在不必把自己逼成這樣。鄉試本就有運氣在裡面,題合不合胃口、主考喜不喜歡你的文章,甚至謄錄以後遇見哪一房考官,都可能影響名次。」
「能中自然好,若不中,下科再來便是。王家還沒到了非要你十六歲便撐起門庭的地步。」
一旁走出來的陸貞如也點了點頭,「你這些日子日日熬到深夜,昨晚王順還說你坐在書案前差點睡著。真把身子熬壞了,便是中了又有什麼用?」
按理來說,聽見這話,正常人多少該鬆口氣。
可王令臉上的神情卻一點點變得凝重,甚至還帶上了幾分說不出的悲壯。
「大哥,大嫂,你們不用勸我。」
王珪微微一愣。
王令抱緊懷裡的書,咬著牙,一字一句開口道:「此次秋闈,我必須高中!而且不但要中,還必須盡力往前爭!」
「王家三代清流,大哥當年十七歲便中舉,我若連區區鄉試都過不去,豈不是讓外人笑話?!」
他說得慷慨激昂,胸膛都跟著重重起伏了兩下。
王珪看著弟弟那副恨不得明日就提筆為王家清名拼命的模樣,神情竟難得怔了一瞬。
過了片刻,他眼底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你能這麼想,自然是好事。」
「不過……」王珪伸手把桌上那摞卷子往旁邊推了推,「今晚亥時之前必須睡。真到了貢院裡,考的不只是文章,還有體力。你若還像這幾日一樣熬下去,進去以後先倒下的便是你自己。」
王令用力點頭,「大哥放心,我心裡有數!」
說完,他抱著書起身便走,那背影看上去簡直透著一股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決絕。
陸貞如看著小叔子一路消失在月門後面,忍不住輕聲感嘆了一句。
「令弟如今,倒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王珪也輕輕笑了笑,「總算知道為自己前程上心了。」
而另一邊,剛一拐過月門,王令臉上那副為家族清名奮鬥終生的悲壯便瞬間垮了。
廢話!能不上心嗎?!那可是東市正街三間連排大鋪!前後帶院,地段絕佳,正常拿銀子上門,人家都未必肯賣!
更要命的是,自己若是沒進前十,鋪子飛了也就罷了,還得放榜當日站在國子監門口,當著全京城讀書人的面喊三聲「我是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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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王令這大半年來好不容易才把「王家傻大個」的名聲洗乾淨,詩也抄了,案子也查了,蜂窩煤也做了,連女真使臣都頂過。
最後因為一場鄉試,自己跑到國子監門口親口認證「我是草包」?那他以後還要不要臉了?!
更何況,這事絕對不能讓大哥知道。
王令腳步一頓,腦子裡忽然浮現出自家大哥那張蒼白溫和的臉。
「令弟,為兄不會打你。」
「你過來,為兄只是想跟你好好講講道理。」
王令後背莫名一涼,腳下速度頓時又快了三分。
不行!必須進前十!今晚再刷一套!
……
次日午後,國子監那間已經快變成秘密據點的小值房裡,十幾個昔日出了名的紈絝再次齊聚一堂。
不過今日桌上沒有模擬卷,也沒有《焚訣》。
王令與張英站在最前面,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的神情都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神秘。
程勛被他們看得心裡發毛,「王兄,你今日又準備幹什麼?先說好,後日便要入場了,我爹昨日已經不准我娘打我了,說怕把我打傷影響秋闈。」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出了聲。
王令卻沒搭理他,直接抬手一揮,「抬進來!」
房門很快被推開,幾個王府下人和英國公府的管事一人抱著一個巨大包裹走了進來。
足足十幾個,砰砰砰全部擺到地上,直接堆了半間屋子。
張英一看眾人那副莫名其妙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咧嘴笑了,「都愣著做什麼?一人一個,打開看看!」
蕭允禮幾人早就好奇壞了,聞言立刻蹲下去解包袱。
結果第一層油布剛剛掀開,一件從未見過的輕薄袷衣便露了出來。
程勛伸手一摸,神情頓時有些奇怪,「這裡面塞的什麼?怎麼軟乎乎的?」
「鵝絨。」王令抱著胳膊,一臉高深莫測,「經過清洗、晾曬以後,再用極細密的布分格縫進去,比尋常棉衣輕得多,卻很保暖。」
蕭允禮當場往身上一套,衣服雖然看起來不厚,可才穿了不到一會兒,他便明顯感覺胸背開始發暖。
「還真暖!」
旁邊幾個人頓時也來了興趣,紛紛往身上試。
張英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胸口,「這是初秋輕薄款,專門給咱們進會試號房用的。」
「王兄已經把名字都想好了,呃,叫……北面!」
屋裡安靜了一下。
程勛緩緩轉過頭,「為什麼叫北面?」
王令面不改色,「北邊冷。」
「……」
「那為什麼不是南面?」
「南邊熱。」
程勛張了張嘴,竟然一時間找不到地方反駁。
蕭允禮忍不住問道:「那以後若做冬日最厚的,又叫什麼?」
王令想都沒想,「加拿大鵝!」
十幾個人頓時安靜下來。
雖然誰也不知道「加拿大」是哪兒,「加拿大鵝」又是什麼品種的鵝,可單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不是正常人能想出來的。
程勛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王兄,你起名字是不是有什麼祖傳規矩,專挑別人聽不懂的來?」
張英抬手揉了揉額頭,「諸位別問了,我從蜂窩煤以後就已經放棄研究他的起名路數了。」
「反正他負責起,我們負責習慣。」
王令臉一黑,「你懂什麼?這叫品牌!」
前世賣的死貴了,可惜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不過他不再給眾人繼續吐槽的機會,彎腰又從包裹里拿出一個小瓷瓶。
「這個更加重要。」
瓶塞剛一拔開,一股極清涼的氣味便飄了出來。
程勛湊近聞了一下,鼻子頓時狠狠一抽,「這又是什麼?」
「六神花露水。」
「……」
這一次眾人連問都懶得問名字為什麼這麼古怪了。
王令一本正經地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一點,「這是改進後的新配方,裡面加了薄荷、艾草等東西,號房蚊蟲多,抹在外露的地方能驅蟲,困的時候往太陽穴旁邊抹一點,也能醒神。」
張英在旁邊補充,「王兄前些日子讓人抓了幾籠蚊子試過,確實有用。」
周圍人看王令的眼神頓時更加古怪,為了參加一場鄉試,這廝連蚊子都開始抓了。
可真正讓他們眼睛發亮的還是最後一樣東西,一個個巴掌大小、壓得極實的乾糧塊。
程勛拿起來咬了一口,只聽「咔嚓」一聲,牙差點沒崩掉。
他捂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問道:「這又叫什麼?」
王令神情嚴肅。
「士力架!」
程勛本來已經做好了聽見什麼更加離譜名字的準備,結果聽見這三個字以後,眼睛竟然一點點亮了。
「士!力!架!」
他越念越覺得霸氣,猛地一拍大腿。
「好名字!」
「吾等皆為士子,秋闈又最耗心力,此物既能充飢,又能給士子添力,豈不正是士力架?!」
王令:「……」
他沉默了足足兩息,隨後重重點頭。
「不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張英站在旁邊,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王令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明明只說了一句「就叫士力架」,到程勛嘴裡竟然自己補出了一整套典故。
不過他很快又忍不住笑了,因為從今日開始,這十幾個包裹可不只是為了鄉試。
英國公府、定遠侯府、靖安伯府、定親王府……這群傢伙進了貢院,就是十幾個會走路的活招牌。
等鄉試一過,他們穿著「北面」從貢院裡出來,再拿著「六神」和「士力架」往各自府里一帶。
京城最有錢、最愛追新鮮東西的那一批人,根本不用他們再花銀子請人宣傳。
想到這裡,王令看向眾人的眼神愈發和善。
「諸位,這些東西全部送你們。」
「鄉試好好考,進去以後能穿便穿,能用便用,千萬別跟我客氣。」
張英:「……」
他太清楚這王八蛋了,別人參加鄉試都是為了功名,這廝參加鄉試竟然還準備順便打個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