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
天還沒亮,貢院外已經人山人海。
長街兩側燈火連成了一片,無數送考的家眷擠在街邊,有人替自家孩子整理衣襟,有人嘴裡還在反覆叮囑入場以後莫要緊張。
更多士子則抱著書站在人群里,趁最後一點時間低聲背誦。
「四書章句……為政以德……君子之道……」
有人背著背著忘了一句,臉色瞬間便白了,慌忙重新往前翻。
還有幾個年紀稍大的舉子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下場,額頭上依舊全是汗,拎著考籃的手指都有些抖。
貢院那扇森嚴的朱漆大門還沒開,整條街上的緊張氣氛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王珪原本也準備過來送弟弟,甚至陸貞如昨晚已經讓廚房準備好了路上吃的東西。
結果王令死活沒讓,理由也說得冠冕堂皇。
「大哥,你當年是會元!」
「你若站在貢院門口看著我,我壓力更大。萬一進門以後滿腦子都是你當年考了第一,我還怎麼發揮?」
這理由聽起來實在合理,王珪最終只能作罷。
於是此刻,王令獨自一人拎著考籃來到街口。
他那隻考籃也是特製的,普通考生的籃子拎在手裡剛剛好,到他手裡便像小孩玩具,所以王府木匠乾脆照著原樣放大了一圈。
再加上羽絨服、六神、文具以及允許攜帶的各種物件,遠遠看去沉甸甸一大坨。
王令九尺高的身板往人群外一站,效果更加驚人。
前面已經擠得肩膀貼肩膀,連走路都費勁,他左右看了一眼,乾脆深吸一口氣,拎起考籃便往裡進。
「借過!借過一下!」
最開始前面一個書生被肩膀輕輕蹭了一下,差點就要回頭罵人。
結果一抬頭,那書生慢慢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面前那人比他足足高了一大截,肩膀寬得幾乎能把他整個人擋住,手裡還拎著一個比普通考籃大一圈的巨大竹筐。尤其那條胳膊,看起來比自己小腿都粗。
書生沉默片刻,十分「善良」地往旁邊讓了一步,「兄台……請!」
「多謝!」
王令咧嘴一笑,繼續往前。一路上幾乎如同船頭劈水,人群硬是被這副九尺身板一點點擠出了一條路。
而在他身後,張英、程勛、蕭允禮等人趁機魚貫而入。
「跟緊王兄!別掉隊!」
「程勛你別亂擠,前面王兄都開出來了!」
旁邊不少考生看得眼睛都直了,甚至不少人也認出他們了。
大家同樣都是來參加鄉試的,有人臉色發白,有人抱書發抖。這群紈絝倒好,竟然還排上隊了!
更奇怪的是,若放在幾個月前,京城士子提起張英、程勛這幾個名字,十個有八個都得搖頭。
可今日再看,這群過去出了名的紈絝雖然一個個眼底發黑,顯然最近沒少熬,可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刷了不知道多少套卷子以後,連緊張都快被刷沒了的清澈。
尤其張英,旁邊有人還在捧著經義臨時抱佛腳,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幾句話。
審題!破題!先搭骨架!利弊不可亂套!千萬別見什麼都寫雙刃劍!
一行人終於擠到貢院前,天邊也已經微微泛起魚肚白。
王令抬起頭,看著面前那扇即將開啟的朱漆大門,心裡原本最後一點緊張反倒慢慢沉了下來。
該背的背了,該寫的寫了。
三十年舊題刷了不知道多少遍,《大周律》抄了幾百遍,連身後這一群昔日連完整策論都寫不出來的傢伙,都被他硬生生灌進了一套《焚訣》。如今真到了門口,還有什麼可怕的?
王令緩緩咧開嘴。
大周的讀書人們,你們寒窗苦讀十幾年,老子前世可是從小學一路刷題刷到研究生的!
今日……你們的王來了!
……
不久以後,龍門開啟。
搜檢、驗身、點名、入號,一套流程極其嚴格。
好在王令等人早有準備,所有衣物、食物全都按照規制檢查,沒有夾帶任何紙條。
等真正坐進號舍以後,天已經徹底亮了。
第一場題目很快發下。
王令接過題紙,只掃了一眼,原本還有些繃緊的肩膀便慢慢鬆了下來。
不只是他,另一排號舍里,張英看見經義題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慌。
他盯著題目看了片刻,腦子裡的《焚訣》幾乎自己動了起來。
先看題眼,再定觀點,開頭點死!中間分三層!最後升華!
張英深吸一口氣,提筆便寫。
旁邊號舍一名考生還咬著筆桿,在想第一句話到底該怎麼破,忽然便聽見對面傳來一陣密集的紙張拖動聲。
他下意識抬起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對面的張英已經寫半頁了。
那考生人都愣了。
英國公府那位?他不是出了名的紈絝嗎?!
這是提前知道題了,還是徹底放棄準備亂寫?
可很快,更詭異的聲音從附近陸續響了起來。
唰唰唰!唰唰唰!
程勛在寫,蕭允禮也在寫。十幾個國子監昔日有名的勛貴子弟,竟像約好了一樣,拿到題以後沒多久便全部動筆。
周圍認識他們的士子越看越茫然。
瘋了!這群人絕對瘋了!
自己還沒想好怎麼破題,他們怎麼一個個跟趕著回家吃飯一樣?!
而張英此刻根本沒心思管別人,因為他越寫越興奮。
王兄誠不欺我!這題乍一看難,可把那層皮一扒,不就是問做人修身與治政之間的關係麼?
先說修身為本,再說只修自身、不問政事也不行,最後再落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
這不就齊了?!
寫到最後,張英甚至沒忍住在心裡大喊了一聲。
娘的!老子真的有東西寫!
……
等到後面的策論發下來以後,這群人的反應就更加離譜了。
題紙到手,程勛只看了兩遍,嘴角便忍不住開始往上翹。
旁邊那名考生正好看見這一幕,心裡莫名一緊。
你笑什麼?這麼難的題你為什麼要笑?!
下一刻,程勛已經低頭落筆。
「此事有利亦有弊,不可一概而論……」
寫完第一句,他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熟悉!太熟悉了!
後面還有人稍微克制些,沒有直接用這一句,可寫出來的骨架幾乎如出一轍。
先講好處,再講弊端,然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最後統一落腳到——因地制宜!
十幾個號舍,十幾套《焚訣》。如同一種來自千年以後、名為「標準化答題」的邪法,正在大周鄉試考場上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