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順天府貢院。
白日時喧鬧的長街早已經安靜下來,但貢院深處的閱卷房卻仍舊燈火通明。
鄉試結束以後,真正熬人的便輪到了考官。
數千份試卷經過彌封、謄錄,先由各房考官初閱,再經過層層篩選。文章殘缺的、經義犯忌的、策論明顯跑題的,還有字跡謄錄出錯無法辨認的,前兩輪已經黜下去大半。
能一路送到如今這一輪的卷子,至少已經沒有什麼一眼便能挑出來的硬傷。
一名副考官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重新拿起案頭那一摞卷子。
剛看開頭,他動作忽然停了一下,「此策有利亦有弊,不可一概而論……」
副考官眉頭微微皺起。這話倒沒什麼錯,甚至可以說穩得很,既沒有貿然把事情說死,也給後面留下了迴旋餘地。
他繼續往下看。先論其利,再陳其弊,最後根據地方、時勢、輕重不同分別處置。
雖然文采一般,勝在四平八穩,便在旁邊落下一筆。
又批了幾份後,他隨手再抽出一張,可看到中間,他手裡的硃筆卻慢了下來。
怎麼又是先說好處,再說壞處?
副考官瞥了一眼剛才那份卷子,不過策論講究正反權衡,兩個人想到一處,也不算稀奇。
他沒放在心上,繼續往下。
緊接著,第二份。
……
第七份,「此事有利亦有弊,乃一把雙刃劍……」
副考官手裡的硃筆猛地停住,他盯著「雙刃劍」三個字看了足足好幾息,又低頭看向方才已經批過的卷子,忽然把其中幾份全部抽了回來。
雖然字跡不同,用典不同,舉出來的事例也不同,可那副骨架……太他娘像了!
到最後,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連夜閱卷閱出了癔症,抬手狠狠揉了兩下眼睛,可依舊是老樣子。
副考官額頭開始一點點冒汗。
科場最忌什麼?
不是文章難看,而是舞弊!尤其這十幾份卷子竟然成批出現類似句式和行文路數,怎麼看都透著古怪。
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今年考場裡出了什麼他們從未見過的傳遞暗號,什麼「雙刃劍」、什麼「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會不會正是事先約好的暗記?
副考官想到這裡,後背都有些發涼。若順天府鄉試真鬧出考生集體舞弊,而他們閱卷時還把人全放了過去,那事情捅到御前,今科所有考官一個都跑不了!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把那十幾份卷子一卷,「主考大人呢?」
旁邊一名吏員被嚇了一跳,「林大人方才去了內堂。」
「立刻通報!」
……
不到一刻鐘。
十幾份卷子全部擺到了順天府鄉試主考官、翰林院侍講學士林燫面前。
林燫今年已經五十出頭,身形不胖不瘦,鬍鬚梳得整整齊齊,乍一眼看去便是那種朝堂上最不顯山不露水的老臣。
他做官這麼多年,最大的心得只有幾條。
能按規矩辦的事情,絕不自作聰明;能讓別人出頭的事情,絕不搶著往前站。
尤其科舉這種一頭連著天下士子、一頭連著御史言官的差事,更是能少惹一點麻煩便少惹一點。
用他私下裡跟老友說過的話便是:做官嘛,多磕頭,少說話;該點頭時點頭,該裝聾時裝聾,活得久才是本事。
可此刻聽完副考官的懷疑,林燫臉上的那點困意也徹底沒了,「你懷疑串通舞弊?有實據麼?」
副考官被問得一頓,「尚未發現夾帶或者暗記,只是這些文章……」
「沒有實據,你先說什麼舞弊?」
林燫眉頭已經皺了起來,這兩個字是能隨便往外說的嗎?
今科若真出了十幾人串通,明日都察院那群御史便敢把貢院房頂掀了,到時候別說這些考生,他這個主考官第一個跑不了。
林燫面上沒什麼變化,心裡卻已經忍不住罵了一句:這貨到底是真蠢還是嫌自己這個主考坐得太安穩,特意來給他找點刺-激?當了這麼多年官,沒見過這麼急著給自己頭上扣屎盆子的。
他懶得再搭理對方,直接坐下,將十幾份卷子一張張攤開。
最開始,林燫神情還算凝重。
看到第三份時,眉頭已經慢慢擰了起來。
不過等第五份翻開,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
再看到那句——「此事乃一把雙刃劍……」
林燫嘴角狠狠抽了抽,好傢夥,這已經不是像了,這怕是連祖傳口癖都傳下來了!
「這是什麼破詞……」
副考官趕緊說道:「大人您看,十幾份都是如此!有些策論雖然沒有直接寫雙刃劍,可全是先利後弊,再說因地制宜。經義也一樣,幾乎都是三層!」
林燫沒有接話,這件事邪門歸邪門,可林燫當了這麼多年官,最擅長的便是先找自己會不會倒霉,於是他很快抓住了重點。
「字跡一樣麼?」
「不一樣。」
「論據呢?」
「也不同。」
「暗記、同樣的錯字?」
副考官遲疑一下,「都沒有。」
林燫心裡頓時安穩了大半,「那你憑什麼定舞弊?」
副考官急道:「可這路數實在太像了!」
「像有什麼用?」林燫隨手抽出一篇,「這一篇講邊軍,先利後弊,最後因地制宜。你挑個錯出來。」
副考官看了半天,沒吭聲。
林燫又抽出一篇,「這篇講河工,也是這個路數。你再挑。」
還是挑不出來。
林燫看著滿桌卷子,神情越發古怪。這些文章文采高不高先不說,可一個個穩得像縮進殼裡的王八,想抓條腿出來都難。
觀點沒犯忌諱,事情能說明白,前後還能接得上。至於文采和見識,那是排高低的,不是定舞弊的。
林燫當即有了主意,「不查。」
副考官一愣,「大人?」
「沒暗記、沒同字、論據也不同,就憑一句『寫得像』去查?」
林燫瞥他一眼,「明日都察院問起來,你準備怎麼答?說他們串通的證據,是都喜歡寫『首先、其次、最後』?」
副考官頓時閉嘴,林燫滿意地點了點頭。
沒證據的麻煩,誰愛背誰背,反正不能從他手裡長出來。
他把卷子往前一推,「送下一輪交叉評閱。好的自然往前取,差的自然往後壓,一切按章程來。」
如此最好,功勞未必有他,出了事也輪不到他。
林燫端起茶喝了一口,臨了又瞥了眼那十幾份卷子,還是沒忍住。
「不過這些人若真是一個先生教出來的……」
「這位先生教文章的法子,多少有點缺德!」
副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