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一看韓王這副眼神,便知道這位「主公」八成還記著前些日子被自己夾著跑了三條街的舊帳。
不過舊帳歸舊帳,今日這尊大佛既然來了,便不能白來。
事實上,這三成乾股也不是王令臨時起意,更不是單純拿韓王出來擋災。
秦王那件事徹底落定以後,大哥王珪便與他認真談過一次。
齊王倒了,秦王也倒了,可朝中儲位依舊空懸,接下來絕不可能越來越太平,只會有更多人盯上王家。
而更要命的是一年不到,前後兩位親王都折在王家手裡。哪怕王家從頭到尾都沒準備摻和奪嫡,落在剩下那些皇子眼裡,也已經不是普通的清流門第了。
王珪當時只問了他一句:「若你是其他皇子,眼下最想做什麼?」
王令想都沒想,「拉攏王家!」
「可若拉攏不了呢?」
王令沉默了一會兒,便明白了。拉攏不了,便會怕王家被別人拉攏。
一把接連砍倒齊王、秦王的刀,誰都想握在自己手裡,可若握不住,自然也不會願意看著它落到旁人手中。
更何況那日太和殿上,皇帝對皇子私下結黨、爭儲的反應已經再明顯不過。王家若這個時候再與哪位真正有野心、有朝臣支持的皇子走得近一些,那才是真正找死。
可韓王不一樣,那日秦王拿出王景謙數次進入韓王府的記錄時,皇帝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懷疑過韓王。而且那幾次所謂「暗中往來」,本來就是皇帝親自讓王景謙去訓兒子的。
所以韓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當爹的比滿朝文武都清楚。
別人奪嫡養門客、結朝臣、收門生,這位爺最大的政治抱負,是想辦法從內務府多弄幾兩銀子,把自家戲台修大一點。
所以王珪最後說得極其直白,「既然陛下知道韓王沒有這個心,也知道王家與韓王之間過去究竟是什麼關係,那便不必躲得太乾淨。」
王令當時便聽懂了,說白了就是找一塊足夠硬、又絕對不會真往東宮裡沖的牌子,掛在王家外面。讓別的皇子想拉攏王家,先看看韓王。
最妙的是,韓王還挺好哄。
那日王令那一嗓子「五十萬兩遼東軍需」差點要了他的命。雖說最後沒真讓他掏出五十萬兩,可名聲都已經喊遍半個京城,皇帝索性順水推舟,讓幾個成年的皇子都給遼東出了些銀子。
韓王硬生生割出去幾萬兩,據說回府以後連著三天沒讓後廚做羊肉,心疼得看誰都像欠他錢。
王令最後讓人把三成乾股送過去的時候,韓王最開始還罵了一句「滾」。
可等聽說不用掏本錢,只管分銀子以後,罵聲小了一半。
再等王令讓人補了一句「殿下前些日子為遼東損失的銀子,興許能從這裡掙回來」,韓王沉默不到一盞茶,股契便簽好了。
嗯,就是這麼好哄!
所以王令現在一看韓王來了,臉上的笑瞬間燦爛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他騰地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一個箭步便衝到門口,抱拳、彎腰,動作一氣呵成。
「哎呀!主公!」
韓王剛邁下轎子的腳當場一僵,周圍百姓也齊刷刷轉過頭。
王令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嗓門一下拔高。
「您這個大股東可算來了!再晚半步,咱們的買賣就沒了!」
韓王臉一黑,「你少給本王——」
王令已經轉身一指孫應川,滿臉悲憤,「就是這位順天府市廛司的孫大人!」
「他說咱們鋪子有人吃壞了肚子,準備把您的鋪子封了,把您的貨封了,連後院帳房裡屬於您的銀子也一起封了!」
「主公啊!人家這是要斷您的財路!」
韓王原本還準備先跟王令算算「主公」這兩個字的帳,可聽到最後一句,眼神一下不對了。
「你說什麼?」
王令立刻補刀,「斷您的財路!」
韓王眼皮狠狠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王令綁他身上那五十萬兩給他留下的陰影太重,導致他現在已經落下了某種「奪財後遺症」。
聽見別的事情還能講兩句道理,只要有人準備碰他的銀子,整個人立刻應激。
此刻他腦子裡瞬間閃過那日自己被夾著滿街跑,四面八方全在喊「韓王千歲」「殿下高義」,最後連父皇都順手從他口袋裡掏走幾萬兩的慘痛經歷。
那可是幾萬兩!他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都疼!
好不容易王令這個王八蛋還有點良心,送來三成乾股,說能慢慢把銀子掙回來,結果今日第一天開張,就有人要封?!
韓王眼睛一點點紅了,剛才下轎時那點幽怨,瞬間全沒了。
他一把推開旁邊準備攙扶的太監,三兩步衝到孫應川面前,指著對方鼻子便罵。
「瞎了你的狗眼!這鋪子本王占三成乾股!裡面每掙十文便有本王三文,你現在跟本王說要封鋪?!」
「你封誰?!你要斷誰的財路?!」
孫應川被這一嗓子噴得臉都僵了,身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今日來之前當然知道王令背後有王家,也知道張英這群人的身份。可他怎麼算,都沒算到這三間剛開張的破鋪子裡面,竟然還有一個親王!
「殿……殿下息怒。」
孫應川趕緊拱手,「下官也是依章辦事,今日確有人報稱食用此鋪售賣之物後身體不適,依照市廛司章程,在事情查明以前,本就可以暫行封存——」
「好!」韓王直接打斷他。
孫應川愣住。
韓王冷笑一聲,抬手往鋪子裡面一指,「既然孫大人這麼講規矩,那咱們今日便把規矩從頭到尾講明白!」
「本王問你,市廛司接到有人食物中毒的報案以後,是不是該先驗傷?」
孫應川嘴唇動了一下,「是。」
「是不是該驗貨?」
「……是。」
「是不是還該問大夫、留樣、查同批貨物,再看究竟是不是這鋪子裡的東西有問題?」
孫應川臉色已經有些不對了。
韓王卻越說越來勁,「那方才那人自己當著滿街百姓的面承認裝病,你不先拿他回去查清楚誰讓他誣告,反倒拿著封條直接來封本王的鋪子?」
「怎麼?本王這些時日沒去順天府,你們市廛司把章程改了?如今不查真的假的,誰往地上一躺,口吐兩口白沫,你們便能封誰家的鋪子?!」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孫應川額頭已經冒汗了,「殿下誤會,下官只是為了穩妥起見……」
「本王比你更穩妥!」韓王大手一揮,「這樣,你今日想封,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