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潑皮趕緊撲過去,「不行!我兄弟身子金貴,你——」
話沒說完,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直接把人推到旁邊。
隨後彎下腰,一把捏住擔架上那漢子的下巴。
那漢子原本還在渾身抽搐,可看著眼前突然壓下來的一張大臉,眼珠明顯顫了一下。
王令看得更加確定,抽得這麼歡,眼睛卻還知道偷瞄人,裝得確實不算專業。
下一刻,只聽咔的一聲輕響。
擔架上的漢子雙眼瞬間瞪圓——下巴脫了,嘴也合不上了。
「呃……呃呃!!!阿巴巴叭叭叭!!」
剛才還十分規律的抽搐,當場亂了節奏。
程勛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這……這他娘的是治病?」
王令神情肅穆,「防止他毒發以後牙關緊咬。」
程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外面圍觀的百姓隔得遠,自然看不清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看見王令撲過去「施救」以後,剛才還瘋狂往外吐白沫的漢子,竟然真的不吐了。
「誒?白沫停了!王公子真會醫?」
「王家不是文臣麼?怎麼還懂醫術了!」
王令一聽外面的議論,神情更加鄭重。
「來人!去隔壁飯莊後院提一桶最酸的泔水來!」
下人腳步一頓,「蛤?」
「再把昨日夥計通恭桶那塊粗竹板拿來!」
「……」
這一回別說潑皮,連張英等人臉色都變了。
擔架上那漢子眼珠更是瞬間瞪得幾乎要掉出來,可惜下巴還脫著,只能拼命發出「呃呃」的聲音。
王令卻已經抬頭沖門外朗聲喊道:「諸位放心!我曾讀過《千金方》,若是誤食毒物,最要緊便是儘快把肚裡的東西吐出來!」
張英站在後面聽得眼角狂跳,他跟王令認識這麼久,從來沒見這廝讀過什麼醫書!
可外面百姓哪裡知道,聽見「千金方」三個字,一個個反而更加認真。
沒過多久,一桶剛從後廚提來的泔水便擺到了擔架旁邊。蓋子一掀,酸臭味瞬間沖得周圍幾個人齊齊後退。
王令卻眼睛都沒眨一下,一隻手便把擔架上的漢子死死按住。
那漢子終於慌了,這回是真慌!
他拼命搖頭,四肢瘋狂掙扎,那力氣哪裡還有半點中毒瀕死的樣子。
王令卻像完全沒看見,「別怕!良藥苦口,泔水……多少也算個水!」
「灌!」
幾個夥計:「……」
最後還是程勛看熱鬧不嫌事大,親自舀了一瓢。
「兄台,張嘴!」
那漢子眼淚當場下來了,可下巴本來便合不上,哪裡還由得他。
第一口剛進去,整個人便劇烈乾嘔起來。
第二瓢才靠近,他便像突然爆發出畢生潛力,竟然硬生生掙脫半邊身子,趴在擔架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這一吐,哪裡還有什麼白沫,早上吃的餅、昨夜喝的酒,亂七八糟全出來了。
王令還在旁邊大聲鼓勵。
「有效!再來!」
那漢子嚇得魂都快飛了,手忙腳亂托著自己脫臼的下巴,含糊不清地拼命慘叫。
「沒……沒毒!我沒中毒!」
「好了!我好了!」
「是我昨夜自己吃壞了肚子!大爺饒命,別灌了!!!」
話音落下,整個鋪子瞬間安靜。
門外圍觀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轟然炸開。
「裝的?!我就說!今日買士力架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怎麼偏偏他吃死了?」
「活該!訛到王二公子頭上了!」
幾個潑皮臉都綠了,為首那人甚至顧不上繼續撒潑,一把抬起擔架。
「走!快走!」
幾個人連滾帶爬便往外沖。
擔架上那漢子此刻也顧不上裝死了,甚至因為跑得太顛,自己直接從擔架上翻下來,爬起來跟著就跑。
王令站在原地,慢條斯理接過王順遞來的濕帕子,把手指一根根擦乾淨。
等幾人快跑到門口,他才衝著外面朗聲開口。
「諸位今日也都看見了!正常做生意,誰東西好、誰東西便宜,咱們各憑本事!」
「可若有人非要玩這種下三濫……」
王令把帕子往旁邊一扔,咧嘴一笑,「我王令這裡,隨時包治百病!」
門外頓時一片鬨笑,那幾個潑皮跑得更快了。
可他們才剛衝出人群,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讓開!官府辦差!」
圍觀百姓下意識分開一條路。
十餘名手持水火棍、封條和鎖鏈的差役大步走來,為首則是一名四十上下的綠袍官員。
那幾個剛準備逃跑的潑皮一看見來人,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王令站在鋪門裡面,看見這一幕,眼睛頓時眯了起來,來得倒真快。
綠袍官員走到門前,目光先在那幾個潑皮身上一掃,隨即直接越過他們,看向王令。
「順天府市廛司主事,孫應川。」
「本官接報,有人在此鋪食用售賣之物後中毒抽搐,特來查驗。」
張英冷笑一聲,「孫大人來晚了,人已經自己承認是裝的。」
孫應川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抬眼看向王令,聲音反而更冷了幾分。
「本官是聽見了,可本官同樣聽見,新科解元王令當眾扣留報案之人,強行卸人下頜,又逼其飲用泔水。」
「在這般情形下說出來的口供,究竟是實話,還是畏懼毆打後的違心之言,官府自然要查!」
這句話一落,張英幾人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沒了。
這人顯然不是臨時過來,擺明了是要找事兒!
孫應川已經從袖中取出一張公文,「依市廛司章程,凡商鋪所售飲食有人報稱傷身,在真相查明之前,可暫行封存涉案貨物,以免再生事端。」
「本官今日不拿諸位公子,也不問你們是什麼國公府、侯府,更不會進你們各家府邸。」
他抬手指向鋪子,「鋪契如今寫的是王令之名,出事之物也是此鋪所售,本官便只查這一間鋪子。」
「誰若阻攔差役封存查驗……」
孫應川目光掃過張英、程勛幾人,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冷笑。
「便是妨礙官差依法辦案!」
程勛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張英也眯起眼,剛才已經抬起來的手卻慢慢放下。
這一招確實噁心,他們幾個平日再紈絝,也不可能真讓英國公府、定遠侯府的護衛跑過來跟順天府差役當街動手。
一旦動了,原本一個商鋪里的破事,立刻便能變成勛貴子弟抗法。
孫應川顯然也看準了這一點,神情越來越從容。
他能剛調進市廛司,自然少不了自己那位表姐夫吏部左侍郎陸秉初的關係。
而今日一早,表姐陸夫人便派人找上了門。
外甥落榜也就罷了,東市三間最好的鋪子竟然也讓王令贏走,還在貢院門口受盡羞辱,最後被人抬回府。
陸秉初不肯出手,他這個做舅舅的,卻咽不下這口氣。
更何況他今日也沒準備真把王令怎麼樣,先封鋪,再查貨,最後拖上十天半個月。
一間剛開張的新鋪子,最值錢的便是頭幾日熱度,一旦被貼上「有人中毒」的封條,就算最後重新開門,名聲也早臭了,這才叫按規矩辦事。
想到這裡,孫應川抬手一揮,「貼封條!」
幾個差役立刻往前。
「我看誰敢!」程勛當場便要往前沖。
可一隻大手忽然橫在他胸前,王令把人攔了下來。
「別急。」
程勛猛地回頭,「王兄!」
王令卻沒看他,只慢悠悠讓夥計從旁邊搬來一把寬大的太師椅。
砰!椅子往店鋪正中一放。
王令大馬金刀坐下,兩條長腿往前一擺,九尺高的身板哪怕坐著,都讓走在最前面的兩個差役下意識停了一步。
孫應川眼底閃過一絲得色,「王解元這是準備抗法?」
「沒有。」王令甚至笑了一下,「孫大人要封便封,我絕不攔。」
這句話一出,張英幾個人全愣了。
孫應川反倒皺了下眉。
王令繼續慢悠悠道:「不過動手之前,我勸孫大人最好先想清楚,鋪子裡面哪些東西能碰,哪些東西不能碰……尤其後院帳房裡那幾口箱子。」
孫應川冷笑,「怎麼?王解元還準備告訴本官,裡面藏著什麼尚方寶劍?」
「那倒沒有。」王令靠在椅背上,笑容更加燦爛,「就是裡面有京城某位大貴人的三成私產。」
「你今日貼了封條,耽誤我做生意,我最多少掙幾日銀子。」
「可若連他的銀子也一併封了……」王令上下打量孫應川兩眼,「我怕你十個腦袋都不夠他罵的。」
孫應川愣了一瞬,隨即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大貴人?王令,你莫不是以為抬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名字,便能嚇退本官?」
「本官今日依法辦差,別說是什麼勛貴私產,便是真有宗室親王的銀子在裡面,該封一樣要封!」
王令聽見這裡,臉上的笑更加古怪,「這可是你說的。」
孫應川心裡莫名一跳,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街道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喝斥。
「淨街——!」
原本還擠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瞬間騷動起來。
緊接著,八名轎夫抬著一頂華貴大轎從街口緩緩轉了進來,旁邊幾名王府侍衛開路,一名太監尖著嗓子不停讓人避讓。
孫應川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僵住,張英幾個人也同時往外看。只有王令依舊穩穩坐在那裡,嘴角已經開始往上揚。
八抬大轎在鋪子正門前停下,轎簾掀開,韓王先露出一張怎麼看怎麼不情願的臉。
他今日顯然特意收拾過,一身暗金親王常服,玉冠端正,只不過下轎以後第一件事並不是看鋪子,而是先看了一眼王令。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十分明顯的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