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王家嘴上說只談生意,實際上卻是在一點點把勛貴這邊的人脈也往自己身邊帶?
韓王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三成乾股接得值,甚至連走路時腰杆都比方才更直了。
不過,若讓張英他們知道韓王此刻在想什麼,怕是得一起沉默。
什麼勛貴人脈,什麼年輕班底,他們幾個能湊到一起,純粹是運氣好。而且過去這些年闖了那麼多禍,居然一個都沒被家裡逐出門,至於現在……
王令直接一揮手,「走!主公請客!」
張英眼睛一亮,程勛已經第一個往前沖。
「摘星樓?聽說那裡的炙羊腿絕了!」
蕭允禮更是半點心理負擔都沒有,「韓王殿下果然禮賢下士!」
韓王聞言更加滿意。
果然,這些年輕人已經開始認可自己了!
……
一個時辰後,摘星樓頂層。
這裡與下面大堂完全是兩個天地,推開雕花木門以後,裡面連地毯都是西域來的軟氈,窗外正好能看見半座京城。
韓王顯然是常客,到了雅間以後,甚至還專門去偏室換了一身素雅白衣,頭上的玉冠也換成簡單木簪。
再出來時,他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剛才在街口指著孫應川鼻子罵街的親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坐在琴案旁、焚香品茶、神情淡然的賢王。
王令幾人坐在下面,看得一愣一愣的。
韓王自己卻十分滿意,他今日剛剛發現王令這群人確實值得投資,自然不能一直只讓他們看見自己愛銀子的一面,總得露一露親王的胸襟。
尤其以後王令若真能進入朝堂,再加上張英這批勛貴子弟……這不就是現成的班底麼?
想到這裡,韓王隨手把摘星樓的菜單往王令面前一推。
「點!今日想吃什麼便點什麼,不要拘束!」
王令接過菜單,還有點不好意思,「主公,真放開點?」
韓王眉頭一皺,「方才不是說了麼?跟本王客氣,便是看不起本王。」
王令鄭重點頭。
「懂了!」
韓王這才滿意。
接著,他背過身,慢慢撥了兩下琴弦。
叮——
琴聲悠揚,屋內都跟著安靜下來。
韓王望著窗外半座京城,覺得氣氛終於到了。
於是緩緩開口,「古人有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這世間之事,看似紛繁複雜,可若真正想看明白天下大勢,首先便得看清一個『利』字。」
程勛坐在下面,眼皮慢慢耷拉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用胳膊碰了碰張英。
「他今日在街口罵孫應川的時候,嗓門比菜市場大娘都響,如今突然跟咱們背《貨殖列傳》,怎麼聽著這麼彆扭?」
張英趕緊瞪他一眼,「閉嘴!有飯吃還堵不上你的嘴?殿下既然喜歡,就讓殿下說!」
程勛撇了撇嘴,頓時老實。
可有些人顯然不會那麼老實。
韓王還在繼續,「所謂用人,也一樣。」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忠心。若想讓人為你所用,除了情分,更要讓人看見——」
「殿下!」蕭允禮忽然舉手。
韓王聲音一頓,回過頭,「何事?」
蕭允禮一臉認真,「臣覺得您這話說得特別對。」
韓王眉頭頓時舒展開,總算有個聽懂的,沒白忙活!
「哦?你說說。」
蕭允禮想了想,「您說的這個就像百花樓每月選花魁。」
「……」
韓王臉上的笑僵住了。
蕭允禮還在一本正經往下分析,「那些姑娘光靠長得好看還不夠,還得讓客人願意往外掏銀子。客人也不能光靠嘴上說喜歡,真喜歡便得砸銀子、送首飾、捧場子。」
「這不就是殿下說的,除了情分,還得有利麼?」
屋裡安靜得有些可怕。
程勛低下頭,肩膀已經開始抖。張英則死死咬著牙。
韓王額頭青筋猛地跳了一下,過了兩息,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才繼續開口道:「不談花樓,本王說的是天下!」
蕭允禮恍然大悟地點頭,「那臣明白了。」
韓王臉色稍稍好看。
蕭允禮認真道:「天下就是個更大的百花樓?」
韓王:「……」
這次連王令都沒忍住,趕緊低頭端起茶盞,生怕自己笑出聲。
韓王閉上眼。吸氣,呼氣,再吸氣,最後緩緩睜開。
「罷了,不談天下了。」他咬著牙轉過身,「先吃飯!」
結果這一轉身,韓王整個人直接僵住了。
剛才還空著的大圓桌,此刻已經快擺滿了。
炙羊腿、醬肘子、烤乳鴿、蒸魚、燒鵝、牛肉羹……還有一大盆不知道什麼東西,正冒著熱氣。
兩個夥計端著菜剛進門,後面竟然還跟著三個!
韓王嘴角輕輕抽了一下,他慢慢低下頭看向王令。
王令此刻正抱著菜單,十分認真地指給夥計看。
「這個也來兩份。」
「對,還有這道。」
「主食先來二十張胡餅,不夠再添。」
「湯也要!」
韓王眼前頓時一黑,「等等!」
所有人同時停住,韓王顫抖著抬起手,指向面前幾乎已經堆成小山的桌子。
「咱們就這麼幾個人!你點這麼多幹什麼?!」他聲調都猛地拔高了,「這他娘餵豬都夠了吧?!得多少銀子?!」
王令卻一臉無辜,「不是主公讓我放開吃麼?」
韓王胸口一堵。
王令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認真解釋道:「而且臣平日飯量確實稍微大一點。」
「您方才還說,跟您客氣便是看不起您,臣這不是尊重主公麼?」
韓王:「……」
王令像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趕緊寬慰,「主公放心,肯定不浪費!真吃不完,我打包帶回去。」
韓王深吸一口氣,「你……還,準備,打包?!」
「對啊。」王令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大哥今日翰林院回來得晚,大嫂肯定也陪著他沒怎麼好好吃,正好給他們帶點宵夜。」
韓王到嘴邊的罵聲瞬間停了。
王珪?那可是自己如今最想拉攏的人!
韓王看了看王令,又看了看那兩隻幾乎占掉半張桌子的羊腿。
半晌以後,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解元……真是兄友弟恭。」
「點得好!」
「吃!不夠再加!」
王令眼睛一亮,「主公大氣!主公敞亮!」
不過話音剛落,韓王忽然閃電般伸手。
啪!直接把菜單從王令手裡搶了過去。
王令:「……」
韓王面無表情地將菜單死死壓在自己屁-股下面,「先把這些吃完再點!」
而就在這時,雅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錦衣走了進來。
韓王看清來人,臉上的肉明顯抽了一下。
年輕人卻仿佛完全沒看見他的表情,只笑吟吟朝屋裡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王令與張英幾人身上。
隨後才朝韓王拱了拱手,「五哥真是好興致,這麼熱鬧,弟弟不請自來……應該不會打擾五哥拉攏新科解元的雅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