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五哥」叫得親熱,可韓王的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
來人正是七皇子寧王。他今年不過十八九歲,一襲月白錦袍,腰間只佩了一塊溫潤白玉,生得眉目俊秀,氣質溫和,乍一看甚至比方才刻意換了一身白衣裝賢王的韓王還要像個謙謙君王。
尤其臉上那點笑意,從進門開始就沒落下過。
可王令只聽了剛才那一句,眼皮便輕輕跳了一下。好傢夥,這味兒怎麼這麼熟?
「老七,你來幹什麼?」
「自然是來吃飯。」
寧王仿佛沒聽出韓王語氣里的嫌棄,自顧自走了進來,又看了一眼滿桌的炙羊腿、醬肘子和燒鵝,眼底似乎還真露出一點驚訝。
「五哥今日倒是捨得。」
韓王額頭青筋頓時跳了一下,哪壺不開提哪壺!
寧王卻已經重新看向王令幾人,臉上的笑依舊溫和,「方才在樓下便聽人說,五哥將新科解元和幾位新晉舉人全請到了摘星樓,我起初還不信。」
他說到這裡,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剛進門時那句「拉攏」有些不妥,又笑著補了一句,「五哥性子一向熱絡,想來也是見幾位今日在鋪子裡受了些驚擾,怕你們心中不快,所以才硬把人拉來吃頓飯。」
「幾位都是今科難得的人才,年紀又輕,若真有什麼不方便開口的地方,也不必拘著,都是自家兄弟。五哥那裡若忙不過來,來我府上坐坐也一樣!」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一個「招攬」都沒提,可屋裡幾個人神色還是微微變了。
尤其程勛和周昭,他們這些人過去雖然是國子監里出了名的紈絝,可到底都是勛貴子弟,最基本的眼色還是有的。
韓王方才拉人,那是真拉。恨不得把「本王這裡缺班底」幾個字寫在腦門上。
可寧王不一樣,人家從進門開始,一句「跟本王」都沒說,只是先把韓王扣了個「強拉人作陪」的帽子,再輕飄飄一句「有難處可以去我府上坐坐」。
偏偏寧王生得一副溫潤俊秀的好模樣,眉眼含笑,說話又始終不緊不慢,那副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單純替他們著想。
明明句句都在挖韓王牆腳,落到耳朵里,竟還真有幾分如沐春風。
蕭允禮聽得最認真,甚至下意識點了點頭,「七殿下說話真客氣。」
韓王:「???」
他猛地扭頭看過去,你他娘剛才啃老子羊腿的時候,怎麼沒覺得老子也挺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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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眼底笑意更深了一點。
韓王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七,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什麼叫本王硬把人拉來?他們是自己願意來的!」
「還有,什麼叫本王忙不過來便去你府上?本王哪裡忙不過來了?!」
屋裡的氣氛頓時一僵。
寧王臉上的笑也跟著淡了幾分,下一刻,他輕輕嘆了口氣。
「五哥怎麼又生氣了?我不過怕幾位年輕舉子第一次與親王同席,心裡拘束,替五哥多說兩句話罷了。」
「若是哪裡說得不妥,五哥怪我便是,何必當著外人的面動這麼大火氣?」
韓王張了張嘴,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對方先噁心自己,可被這麼一說,反倒像是他無理取鬧了。
「你少來這一套!」韓王臉都黑了,「你從小就是這樣!母妃每回都信你,就連鄭家那幫老東西也天天圍著你轉!」
「如今見本王跟誰吃頓飯,你都得進來插一腳!怎麼?還真當母妃和鄭家只認你這一個皇子了?!」
這話一出口,寧王臉上的神情終於明顯停頓了一下。
王令原本正在啃羊腿,聞言也抬起了頭。
這事兒他倒是聽大哥提過一些,韓王與寧王雖然並非同母,可兩邊母族本就同出鄭氏。這些年鄭氏上下真正看好的,也一直都是寧王。甚至連韓王自己的母妃鄭妃,平日也明顯更看重自家妹妹所出的寧王。
對此,韓王一直耿耿於懷。他始終覺得母妃偏心。
至於真實原因……王令默默看了一眼正拍著桌子罵人的韓王。
說句不太厚道的,一個天天想著怎麼花銀子、搞銀子,連請一頓飯都能因為兩隻羊腿心疼半天的皇子。
鄭家若真把全部家底壓上去,那確實多少有點對不起祖宗。
不過韓王顯然沒有這樣的自知之明。
而寧王已經垂下眼,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下一刻,他眉眼間竟多出幾分無奈。
「五哥怎麼又怪到母族身上去了?」
「舅父他們不過偶爾來弟弟府上喝茶,母妃前些日子還特意問過五哥,說你最近很少進宮,讓我見了勸你兩句。」
「若只是因為鄭家往我府上多走了幾趟,便讓五哥心裡不舒服,那就是弟弟考慮不周。」
寧王輕輕搖頭,聲音依舊溫和,「這樣吧,回頭我親自去同舅父說,往後有什麼事情,先去五哥府上。」
「至於鄭母妃那邊,五哥更莫要多心。鄭母妃嘴上總說你性子急,心裡終究還是最惦記你這個親兒子。五哥若真因此同鄭母妃生了嫌隙,那才是弟弟的罪過。」
「你——」
偏偏寧王還一臉受了委屈、卻依舊替兄長著想的模樣。
韓王臉都漲紅了,偏偏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從哪一句罵起。
張英幾個人已經看得神情古怪起來,甚至連程勛都忍不住湊到蕭允禮旁邊,壓低聲音道:「以前怎麼沒發現七殿下人還挺好的?」
「你看五殿下都這麼罵他了,他還一直替五殿下說話。」
蕭允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確實有兄友弟恭之風。」
王令卻差點被嘴裡的羊肉嗆住。
好傢夥!頂級貨色!
他前世雖然沒少在網上看那些陰陽怪氣的茶言茶語,可真正放到一個活生生的皇子身上,殺傷力居然還真不一樣。
尤其寧王長得溫潤如玉,身份又高,說話始終不急不緩,明明句句都在替韓王解釋,可解釋完以後,別人腦子裡留下的只會是——韓王仗勢壓人、嫉妒弟弟、埋怨母族、連親娘都怪。
最絕的是,從頭到尾寧王還一句重話都沒說,韓王但凡再發火,反而顯得更加無理取鬧。
齊王是恨不得把刀架你脖子上,秦王是把刀藏在袖子裡。
眼前這位更絕,他先一臉關心地問你脖子疼不疼,再順便讓所有人覺得,刀是你自己往上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