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顧文禮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右手背在身後,左手則拎著一根王令無比熟悉的戒尺。
晚風從巷子裡吹過去,幾個人剛才還準備出去喝酒的興奮勁,莫名其妙一起涼了。
顧文禮看著他們,沒罵,甚至還笑了一下,「幾位舉人老爺,生意忙完了?這是準備去哪兒啊?」
張英身體下意識往王令身後縮。
王令頭皮也有點麻,「老師,您怎麼來了?」
「老夫不來……」顧文禮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怕是等你們三年以後會試放榜,才能想起來國子監還有個門!」
王令一愣。
下一刻,顧文禮的聲音已經拔高了,「鄉試後,中舉監生三日之內回監銷假!這是國子監多少年的規矩?!」
王令:「……」
張英:「……」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完蛋,這幾日真忙忘了!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顧文禮這兩日何止是在等他們銷假。
放榜那日,消息剛傳回國子監時,顧文禮心情好得差點沒繃住。
王令拿了解元。張英、程勛、蕭允禮、周昭幾個過去常年在後面鬼混的傢伙,也一個沒落,全擠進了正榜。
顧文禮表面上只淡淡說了一句「尚可」,當天晚上回去,卻硬是把那份鄉試名錄攤在桌上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尤其看到「順天府解元,王令」幾個字時,嘴角壓了一天都沒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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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第二日,宮裡一道話直接傳到了禮部和國子監,尤其傳到了他面前。
《焚訣》,到此為止!不許再往外教!
今科已經依製取中,不再追究。可往後無論鄉試、會試,若還只會套著架子生搬硬套,滿篇空話,沒有自己的見識,直接黜落!
顧文禮聽完,在值房裡坐了半晌。
好消息,這幾個混帳已經中了。
壞消息,陛下親手把他們最會使的那根拐杖給撅折了。
更要命的是,顧文禮又托人把張英幾人的鄉試卷子重新找了出來。
他們平日做的那些模擬卷,顧文禮不是沒看過,可那時候至少還有他在旁邊批改,寫歪了當場便能罵回去。
如今把真正送進貢院、最後中舉的幾張卷子擺在一起再看,味道頓時就不一樣了。
越看,臉越黑。
張英還算有點腦子,知道題目變了,話也得跟著變。
程勛那篇策論就不一樣了,架子搭得四平八穩,乍一看有模有樣,可真往細處扒,裡面空得能跑馬。
蕭允禮更絕。開頭能用,中間能用,結尾也能用,可最大的問題就是——換一道題,好像還能接著用。
周昭也沒好到哪裡去。
顧文禮看完幾張卷子,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完了!
這哪是學會寫文章了?分明是王令先搭好了幾副架子,再把這群人一個個塞進去,硬給塞成了舉人!
鄉試能過,說明這法子確實救命,可真以為自己學問已經到家,那離挨打也就不遠了。
尤其以後到了會試,天下舉人齊聚京城,哪個不是從各地一層層殺出來的?
人家肚子裡裝的是十幾年讀出來的東西,張英他們肚子裡裝的是:此事乃一把雙刃劍!
顧文禮想到這裡都覺得眼前發黑。
所以從宮裡傳話那一刻起,他便已經打定主意。
趕緊補!趁著還有兩年多,能往肚子裡塞多少是多少!
《焚訣》可以幫著理思路,卻絕不能再當救命法寶。經義不行,補經義;史學不行,補史學;時務不懂,老老實實學……
再讓這幾個東西以為憑几套章法便能一路殺進會試,三年後春闈就不是去趕考了,是排著隊去給考官添堵。
顧文禮連後面的課都已經安排好了。歷年會試舊題挑了一摞,硃卷抱了一摞,經義、史籍、時務,一樣沒落。
甚至連幾個人回來以後,第一句話說什麼,他都想好了。
不能先罵,畢竟幾個孩子確實爭氣。
先夸兩句,再把陛下禁《焚訣》的話告訴他們,趁著剛中舉這股勁頭還沒散,趕緊把人按回書案前繼續學。
結果——
左等,沒人。
右等,還是沒人。
顧文禮最開始還替他們找理由。
剛剛中舉,家裡慶賀幾日也正常,誰家出了舉人不擺幾桌?
直到今日一問。
好傢夥,這群王八蛋根本沒在家慶功,他們在東市開鋪子!還賣什麼「解元同款」!
顧文禮額頭的青筋當時便跳了一下,不過他還是忍了。
畢竟做生意不犯法,人也已經中舉了,鬆快兩日也說得過去。只要今日老老實實回來銷假,後面收心讀書便是。
可今日左等右等還是沒來,於是傍晚他還是沒忍住親自找了過來。
結果剛到後院外面,便聽見裡面一群人興高采烈地商量——喝酒!不醉不歸!
顧文禮站在外面聽了一會兒,臉越來越黑。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陛下不讓他們再用《焚訣》,真是太對了。
這幫東西已經不是文章走捷徑了,他們連人生都準備走捷徑!鄉試剛中,就準備提前退休!
顧文禮越想臉越黑。
「王令!」
「學生在!」
「張英!」
「在……」
「程勛!」
「學生……也在。」
「很好。」
顧文禮緩緩把戒尺抬起來,「既然一個沒少,那便省得老夫一家一家上門去找!」
下一刻。
啪!戒尺直接抽在蕭允禮屁-股上。
「回國子監!」
蕭允禮嗷的一聲往前竄。
「司業!為什麼先打我?!」
「因為你站最前面!」
「……」
「走!」
啪!
「別擠!」
啪!
「程勛你擋我-幹什麼?!」
「我不擋你,挨打的就是我!」
「張英!你別往王兄後面躲!」
「廢話!他塊頭最大!」
王令猛地回頭,「你拿老子當盾牌呢?!」
「王兄,兄弟有難,你不能見死不救!」
「滾!」
一條安靜的小巷,硬是讓顧文禮一根戒尺趕出了鴨圈的動靜。
王令九尺高的身板走在中間,屁-股倒是沒挨幾下。
主要顧文禮戒尺抬到他身後,還得再往前緊趕兩步。
可丟人是真丟人,尤其路邊有人認出他們以後,眼神一個比一個古怪。
前日還是新科解元帶著一群新晉舉人開鋪子,今日便被國子監司業拿戒尺趕回去了。
王令低著頭走了一段,終於沒忍住,「老師,咱能不能回國子監再打?」
顧文禮冷笑,「怎麼,新科解元也知道要臉?」
王令瞬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