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東市又熱鬧了。
昨日那三間鋪子門口原本掛著「解元甄選」「與王同行」。
今日正中央卻多出了一條足足橫跨三間門臉的大紅布,上面碩大的黑字隔著半條街都能看清——熱烈感謝陸府慷慨贊助東市旺鋪三間!
下面甚至還有一行小字——陸氏高義,願賭服輸,京城共鑒!
路過的百姓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看清以後,整條街笑聲幾乎沒停過。
尤其那些知道鄉試賭約的士子,站在鋪子門口笑得直不起腰。
「王解元是真記恩啊!陸兄送三間鋪子,他怕是能謝一個月吧?」
「什麼一個月?我看只要鋪子不倒,陸家這塊牌子就下不來了!」
尤其「解元三件套」賣出去以後,夥計還真會隨貨附上一張《謝陸氏贈鋪書》。
半日不到,竟然還有人專門為了那張箋多買一件東西。
而各大茶樓里,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也飛快傳開。
「聽說了嗎?陸家公子輸了鋪子,第二天就有人去王解元鋪子裝中毒!」
「真的假的?」
「後腳市廛司便到了,你猜帶隊的是誰?」
「誰?」
「陸夫人的表弟!」
「嚯!這麼巧?」
「可不是嘛!京城這麼大,人家偏偏趕得比救火還快!」
說書的人說到這裡便端起茶碗,不下結論,旁邊聽眾卻已經笑成一片。
「巧個屁!這都快把陸字寫臉上了!」
「堂堂吏部左侍郎府上,輸了三間鋪子還玩不起?」
等到傍晚時分,連東市賣炊餅的攤販都知道,吏部左侍郎家的公子科舉輸了鋪子,家裡長輩又背地裡找人去封鋪。
……
陸府。
啪!一隻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陸秉初站在堂中,氣得臉色鐵青。
「糊塗!」
陸夫人坐在旁邊,臉色慘白。
陸秉初氣得胸口起伏不定,「我早就說過,鋪子輸了便輸了!三間鋪面值多少銀子?我陸家缺那點錢嗎?!」
「你若真想替子銘出氣,至少也該做得乾淨些!結果你找誰不好,偏偏找孫應川那個蠢貨!」
「他是你表弟,滿京城誰查不出來?你是怕王家找不到陸家頭上,還特意給人留根繩子牽回來是不是?!」
陸夫人眼圈一下紅了,「老爺,我也只是心疼銘兒!」
「他寒窗這麼多年,今科落榜也就罷了,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輸掉鋪子,被那些紈絝笑話,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他敗給王令!」
「你是吏部左侍郎,自然可以不在意那幾間鋪子,可銘兒以後怎麼辦?他以後還要讀書,還要參加科舉!別人一見他,便先想起今日這些笑話!」
「所以你就再給他添一個輸不起?!」陸秉初猛地打斷她。
陸夫人身體一僵。
陸秉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火氣,「原本不過是年輕人之間打賭。輸了,認了,旁人笑幾日也就過去了。」
「現在倒好。王令那塊紅布一掛,茶樓里再一傳,所有人都知道我陸家輸不起!」
「你今日是在替子銘出氣麼?你是在把他的臉再按回去一次!」
陸夫人嘴唇動了動,眼淚已經落下來。
陸秉初看著她,臉色依舊難看。可想到還躺在房裡不願出門的兒子,眼神終究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半晌以後,他轉頭看向窗外。
「王家,王令……」
聲音很輕,屋裡卻再沒有人說話。
……
而另一邊,王令幾人顯然還不知道陸府已經快吵翻天了。
這日傍晚,他正坐在鋪子後院,跟張英幾個人看帳。
「七百三十二套。」張英拿著帳冊,眼睛都快笑沒了,「這還只是這幾日的!」
「羽絨服那邊已經斷了兩個號,花露水倒還有不少,士力架最快,剛運來那一批已經快沒了。」
程勛坐在旁邊啃著一根士力架,一聽這話,動作頓時停了,「那我手裡這個要不要記帳?」
張英頭都沒抬,「五十文。」
「咱們什麼關係!」
「親兄弟明算帳。」
「你剛才還吃了我半隻燒雞!」
「那是你請我的。」
「我什麼時候說請你了?」
「你放桌上沒寫名字。」
「……」
王令懶得搭理這兩個活寶,低頭掃了一眼帳冊。
三間鋪子位置本來就好,加上放榜那日鬧出的動靜,還有自己這個「解元同款」的噱頭,頭幾天生意不爆才怪。
不過這種熱度肯定不會一直持續,真正能不能做成長期生意,還得看東西有沒有用。
羽絨服和士力架問題不大,至於花露水……夏天還遠著,等天氣暖起來再說。
王令把帳冊往桌上一合,「行了,今天差不多了,這幾日忙得老子腿都沒歇過,出去找點樂子?」
程勛瞬間來了精神,「王兄,要不今晚繼續摘星樓?我覺得昨日那乳鴿不錯。」
「去個屁。」王令翻了個白眼,「昨日那頓是韓王殿下掏的銀子,你真當我也請得起?」
「就咱們幾個這飯量,吃一頓我得少賣半個月士力架。怎麼,韓王殿下還能天天請你?」
蕭允禮卻認真想了一下,「我覺得可以去問問。」
王令:「……」
幾個人頓時笑成一片,周昭則提議道:「那去喝酒?今日不醉不歸!」
「不行,顧司業若知道……」
張英嗤笑一聲,「咱們如今都中舉了,還怕什麼?再說鄉試都考完了,喝兩杯怎麼了?」
周昭深以為然地點頭,「我覺得張兄說得有理。人生得意須盡歡!這可是王兄自己寫的!」
幾個人越說越興奮,蕭允禮已經起身往外走,「今日必須好好鬆快鬆快!」
王令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鄉試都熬完了,老子一個解元,休息兩天怎麼了?
總不能剛從貢院裡爬出來,轉頭便開始準備會試吧?
牲口也得喘口氣!
幾個人從後門說說笑笑出去。
結果剛推開院門,最前面的蕭允禮腳步忽然停了。
後面的程勛沒剎住,一頭撞在他背上,「你杵著幹什麼?」
蕭允禮沒說話,程勛從他肩膀旁邊探出腦袋。
下一刻,他也僵了。
張英跟著往外一看,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王令站在最後面,看到他們一個個跟見鬼一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幹什麼?見鬼了嗎?!」
沒人回答,王令乾脆撥開幾個人,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也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