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孫子確實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的讀書種子。
張英滿腦子都是生意,程勛最大的本事是逃課從來不走同一條路,蕭允禮仗著宗室身份混了這麼多年。
周昭更絕, 過去來國子監最大的追求,就是每天準時點卯、準時吃飯、準時散學,至於中間夫子講了什麼,全看緣分。
可話說回來,他們真差到無可救藥嗎?
鄉試已經證明了,不是。
底子爛歸底子爛,腦子至少都沒壞。更重要的是,這一路走過來,這幾個人是真把他當兄弟。
當初剛進國子監別人笑他是王家傻大個的時候,他們敢跟著一起頂,後來遇上事情也沒人真往後縮。
況且……王令目光從幾張臉上掃過去,自己當初辛辛苦苦把這些人從國子監墊底一路拖成舉人,為的是什麼?
除了不想看他們繼續混日子,也有一層最現實的打算。
這群人背後不是勛貴便是宗室,自己又跟他們知根知底。若真能一個個熬出來,哪怕以後分散到六部、地方、軍中,大家不結黨,不違法,可關鍵時候至少能多幾個說得上話、辦得成事的人,這才是最值錢的東西。
畢竟以後真入了仕,朝堂上靠他一個人能幹什麼?王家再厲害,人手也是有限的。
現在倒好,網剛撒出去,魚自己準備翻牆跑了。
更何況……王令心裡忽然又冒出一個更加樸素的念頭,憑什麼老子一個人在這裡受苦!?
桌子上顧司業拿來的書,他看著都頭皮發麻,那就……要死大家一起死!
讓他自己天天坐這兒背經義,看著這群王八蛋在外面當縣丞、逛青樓、喝小酒?
做夢!
想到這裡,王令嘴角那點笑徹底沒了。
啪!他一巴掌再次拍在書案上,震得旁邊硯台都跳了一下。
「跑什麼跑!」
程勛肩膀跟著一抖。
「才中個舉,你們就覺得自己這輩子到頭了?」
王令伸手指著門外,「現在翻牆出去,然後呢?過幾年混個八九品小官,見了真正的進士出身還得老老實實讓路!」
「以前國子監那些人怎麼罵咱們的,你們忘了?」
「爛泥!紈絝!」
「祖宗拿命掙下來的爵位,到你們這代就剩鬥雞遛狗!」
幾個人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王令繼續盯著他們,「鄉試之前,多少人等著看咱們笑話?陸子銘那幫人恨不得把『你們不可能中』幾個字貼咱們腦門上。」
「結果呢?你們全中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一提,「都走到這裡了,現在看幾張會試題就慫了?那你們前幾個月天天熬到半夜圖什麼?圖以後跟人吹一句老子當年也吃過讀書的苦?」
程勛嘴唇動了一下,他其實很想說,自己覺得一個舉人已經非常對得起祖宗了。畢竟他們程家祖墳里往上數三代,都沒出過這麼會做文章的人。
可看了看王令那隻還按在包袱上的大手,他十分理智地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王令卻忽然話鋒一轉,「再說,會試怎麼了?天下又舉人怎麼了?他們比咱們多長一隻眼還是兩條腿?有什麼好怕的?」
幾個人一愣。
王令已經伸手指向蕭允禮,「你方才不是說以後混個縣丞便滿足了?」
蕭允禮遲疑著點了點頭,「是……是啊。」
「出息!」
王令一臉嫌棄,「你以前去攬月樓喝酒,張口就是包場。以後真當了縣丞,再去京城包場,人家問今日哪位大人物這麼闊氣——」
「掌柜的一打聽。哦,原來是外地來的蕭縣丞!」
「……」
蕭允禮臉上的嚮往瞬間淡了不少。
王令還嫌不夠,「若是再碰上個六部主事、翰林院編修,人家往樓上一坐,你還得先過去見禮。到最後你包的場,你請的客,最後你還得給別人行禮!」
蕭允禮臉慢慢黑了,這畫面一下就不美了。
王令這才悠悠補上一句:「可你要是正經進士出身,再熬幾年進六部,那就不一樣了。」
「以後你再包攬月樓,別人一問——誰?」
「蕭大人。」
「哪位蕭大人?」
「今科進士,六部當差的那位!」
蕭允禮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王令一看有門,馬上轉向周昭。
「還有你。」
周昭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我怎麼了?」
「你爹是不是天天說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投胎投得准?」
周昭臉當場垮了,這句話他爹確實沒少說。
尤其以前每次考校墊底,靖安伯都恨不得指著祖宗牌位問他——老子拿命掙下來的爵位,怎麼傳到你這兒就只剩吃飯了?
以前他還能裝沒聽見,如今中舉以後,他第一次在家裡祠堂見到親爹半天沒罵人。
那滋味……確實有點上癮。
王令咧嘴一笑,「所以舉人算什麼?你真考個進士回來,到時候你爹再罵你靠祖宗,你就把進士牌匾往他面前一擺!告訴他——這個可不是祖宗給的!是我自己掙得!」
周昭沉默了兩息,隨後慢慢把剛才扔下的史籍又拿了回來。
「王兄。」
「嗯?」
「你這個人……是真會挑別人心窩子捅。」
程勛一看這兩人不對,趕緊抱住自己的包袱,「王兄,你別看我,我沒什麼大志向!」
王令立刻轉頭,「你沒大志向?你前幾日放榜以後,是誰站在貢院門口笑陸子銘笑得最大聲?」
程勛乾咳一聲,「那不是高興麼。」
「你現在跑了,等兩年以後陸子銘要是真殺進會試中了進士,你呢?」
王令故意停了一下,程勛臉色當場變了。
「到時候他穿著進士袍往你面前一站,問一句——程舉人,最近怎麼不見你參加春闈啊?」
程勛抱包袱的手慢慢鬆了。
王令再補一刀,「你準備怎麼說?我怕題太難,所以沒去?」
程勛臉都綠了,「不行!」
包袱「啪」一下重新扔回桌上。
「老子丟不起這個人!」
王令滿意地點點頭,最後才把目光落到張英身上。
張英從剛才開始就沒說話,見王令看過來,他立刻警惕起來。
「王兄,你不用勸我,我這人沒什麼虛榮心。」
王令笑了,「真沒?」
張英點頭如搗蒜,「真沒!!」
「那行。」王令慢悠悠坐下來,「以後茅台和蜂窩煤的帳,你就繼續自己管著。等將來我真進了朝堂,認識幾個戶部、工部的進士同年,有什麼新買賣,我便找他們商量。」
張英臉上的鎮定瞬間消失,「憑什麼?!」
王令攤手,「人家是進士啊。我以後真做大買賣,當然得找懂鹽政、懂漕運、懂地方錢糧的人。」
「你一個舉人,天天只知道算盤珠子,我怎麼好意思麻煩張大老爺?」
張英盯著他,足足看了三息。
隨後轉身,把剛才掉出來的硯台重新撿起,端端正正放回書案。
「誰說我要跑了?」
程勛:「???」
「張兄,方才不是你替我系的包袱麼?」
「有麼?」
張英一臉茫然,「我怎麼不記得?你憑什麼污人清白?!」
「……」
程勛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兄弟情義薄如紙。
可值房裡原本那股死氣沉沉的勁,卻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