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允禮重新把那張會試題拿起來,周昭也坐回原位。
程勛看看自己的包袱,又看看幾個人,最後罵罵咧咧把裡面的筆墨一樣樣掏出來。
「老子先說好!真要考不上,你們誰也不許笑我!」
張英頭也不抬,「放心,到時候大家都沒考上,誰有臉笑誰?」
「滾!」
幾個人吵了兩句,反倒真有了些繼續往下啃的心思。
王令看著這一幕,總算鬆了口氣。
下一刻,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這就對了!都已經從國子監墊底混成舉人了,不往上再拱一拱,你們自己不覺得虧得慌?」
「會試兩年多以後才開,怕個屁!不會便學,不懂便補!就算最後真考不上,那也得讓考官看見咱們名字的時候先頭疼一下!」
「真到了春闈那日,誰要死,也給老子死在貢院裡面!」
張英剛燃起來的一腔熱血頓時卡了一下,「王兄,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程勛卻已經拿起書,咬牙切齒道:「管他吉不吉利,反正陸子銘以後要真敢考進士,我絕不能讓他站我面前裝逼!」
「對!」周昭也一拍桌子,「老子好不容易讓家裡人刮目相看一回,再往前走一步!」
蕭允禮同樣擼起袖子,「進士包場,確實比縣丞包場好聽!」
王令:「……」
他忽然覺得這群王八蛋燃起來的理由雖然沒有一個能寫進聖賢書,可只要能燃,管他燒的是什麼柴。
於是接下來幾日,國子監值房重新恢復了鄉試前那種雞飛狗跳的日子。
區別只是以前王令還能拿《焚訣》救命,如今顧文禮把這根拐杖收了,他們只能真啃。
張英背《鹽法考》背到一半,趴桌上懷疑人生。
程勛每看完一道經義,第一件事都是先問:「這題出題的人還活著嗎?」
蕭允禮最現實,甚至認真打聽過會試中途能不能提前交卷。
周昭則每天都在算距離下一次休沐還有多久。
可奇怪的是,這群人嘴上叫得一個比一個慘,真到了晚上,卻沒誰先走。
……
原以為接下來的日子就要這麼熬下去。
這日一早,王令剛準備帶著張英幾個人開始新一輪苦讀,王福便匆匆進了國子監,而且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二公子,陸家來人了!」
王令眼睛微微一眯,旁邊張英幾個人也同時抬頭。
王福頓了一下,表情更加複雜,「而且陣仗很大,幾輛車的禮,如今都停在東市鋪子門口。」
「陸府大管事親自來的,說……是給公子賠罪!」
屋裡一下安靜。
程勛先沒忍住,「賠罪?陸家?他們吃錯藥了?」
王令沒有說話,只慢慢站起身。
他可不覺得陸秉初這種能坐到吏部左侍郎的人,會突然良心發現。
……
不到半個時辰,王令幾人趕到東市,遠遠便看見三間鋪面外面圍了一圈人。
幾輛陸府馬車整整齊齊停在街邊,上面放著茶葉、筆墨、綢緞等賠禮。
為首的陸府管事已經年近五十,此刻卻半點沒有吏部侍郎府大管事的架子,一見王令過來,立刻迎上來行禮。
「見過王解元。前幾日市廛司之事,我家老爺已經查明。乃是府中親眷護子心切,又有人借著陸府名頭在外胡來,這才驚擾了王解元的鋪子。」
「我家老爺知道以後十分震怒,已經重重申斥。老爺還特意交代,小輩之間打賭歸打賭,輸了便該認。陸家既然把鋪子輸給王解元,便沒有再從背後做文章的道理,今日則特命小的登門賠禮!」
他說話聲音不小,周圍百姓聽得清清楚楚。
而這件事情最厲害的是他既認了陸家有錯,又把真正封鋪、裝病那些髒事往孫應川等人身上推得乾乾淨淨。
陸家認了什麼?治家不嚴,內眷護子心切。
至於安排潑皮裝中毒、借市廛司封鋪?那是孫應川自作主張。
王令站在那裡聽完,心裡已經忍不住罵了一句老狐狸,這才是真正混到吏部左侍郎的人。
陸夫人前腳剛把事情做糙,把陸家的臉送到自己手裡。
陸秉初後腳不但沒跟著硬頂,反而親自把錯認了,而且認得還特別漂亮。
管事話音剛落,旁邊便已經有百姓小聲議論。
「陸大人倒也不糊塗,家裡出了這種事,肯讓人當街賠禮,也算難得。」
「可不是,人家堂堂吏部左侍郎,能做到這一步,氣度已經夠大了。」
「……」
王令聽得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前幾日還是陸家輸不起,今日這麼一弄,風向已經開始往「知錯能改」上轉了。
偏偏他還不能不接。若這時候繼續掛著那條「熱烈感謝陸府」的紅布,外人再看,味道立刻就變了。
果然,那管事下一刻又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和一份借契。
「除此之外,我家老爺聽聞解元郎這幾間鋪子生意極好,後院倉房已經有些不夠用。恰好隔壁有一處陸府閒置多年的大庫房,一直空著也是空著。」
「老爺說,昨日之事終究讓解元郎受了驚擾,這庫房便暫借給王解元使用,不收租錢。解元郎何時不用了,再還回來便是!」
王令看著那把鑰匙,差點想笑。
好傢夥,賠禮還不夠,又送庫房?
這哪裡是在給他賠罪?這是拿一團軟棉花直接把他手裡的刀包住了。
王令心裡飛快轉了幾圈,臉上卻已經露出笑容。
「陸大人高義啊!」
他說著竟真的伸手把鑰匙接了過來,「前幾日不過是幾個下人和孫大人鬧出的誤會,我本來也沒準備揪著陸府不放。」
「如今陸大人還特意派人過來,倒顯得我這個做晚輩的小氣了。」
「既然如此,這庫房我就厚著臉皮借了!」
管事明顯鬆了一口氣。
王令已經轉頭看向鋪子,「張英!把那條紅布撤下來!」
張英嘴角抽了抽,明顯還有點捨不得,那條紅布這幾日可給他們招來不少生意。
不過他也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眼下繼續掛著已經不合適,只能揮手讓夥計撤。
巨大的紅布緩緩落下,周圍不少百姓看見這一幕,反倒紛紛點頭。
陸家肯認錯,王令肯收手。一場原本越鬧越大的風波,好像真就這麼過去了。
王令甚至親自將陸府管事送到馬車旁,臉上笑得比誰都和善。
一直等幾輛車徹底消失在街口,他臉上的笑才慢慢淡下來。
張英立刻湊過來,「王兄,這庫房真用?」
「用!」王令把鑰匙往他懷裡一扔,「免費的為什麼不用?」
張英一愣。
王令卻已經壓低聲音,「不過別往裡面放帳本、配方,也別放真正值錢的東西,就存普通貨。」
「再從你府里找幾個可靠的人輪班盯著,進出什麼人、誰在附近轉過,全部記下來!」
張英沉默兩息,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