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散會後，江維漢還沒走出多遠，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江！」
他聞聲回頭，便見一個頭髮同樣花白的老教授快步跟了上來。
數院周清源，和江維漢共事了將近三十年的教授，也是北大和江維漢私交最好的人之一。
周清源來到近前，眉頭緊皺，語氣滿是火氣質問著，
「怎麼回事？你就不能再反駁反駁！？」
「這個課題不是你一個人做的！是你帶著整個團隊推的！那幾個博士和博後也有份！！憑什麼所有責任都你一個人扛！？」
江維漢只是搖搖頭，「沒那個必要。」
「什麼叫沒那個必要？」
周清源的語氣急了，
「你知不知道這次下放意味著什麼？你手上正在推的那幾個課題，至少有兩個要被叫停！你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學術資源，這一下全......」
「我知道。」江維漢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我都知道。」
聽到這話，周清源沉默了很久。
等走出很長一段路後，周清源似乎是想起了什麼，
「你前兩天去臨淮見的那個林決怎麼樣......」
「怎麼樣嘛？」
江維漢的腳步沒有停，但嘴角微微勾起，
「天才，我從來沒見過的那種.....」
周清源臉上不禁滿是錯愕。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江維漢如此評價別人。
江維漢是誰？
北大數院院長。
他平時接觸的，可都是國內數學界最頂尖的那批人才！
其中甚至包括了提名菲爾茲獎的妖孽。
但現在呢？
江維漢依舊沒有絲毫猶豫的說出了這話。
「值得嗎？」
江維漢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此時在銀杏大道盡頭，正午的陽光潑灑在老人臉上。
他站在光里沉默了片刻，
「值得，非常值得！為了華夏數學界的未來，這點事情算得了什麼呢？」
周清源瞪大了眼睛。
江維漢你是真敢說啊？
與此同時。
周清源心中也忍不住好奇，這個林決到底幹了什麼，才能讓江維漢如此......
...........
考試結束後。
下午，安陽一中競賽小分隊在老劉老范的帶領下出去玩了玩。
「這次就算公費旅遊了，這段時間也辛苦大家了。」
老劉笑著宣布完，眾人忍不住一陣歡呼雀躍。
「臥槽！老劉你太好了！」
「我們會不會是沾了決神的光？」
「還用問？」
一下午的時間。
競賽小分隊去了省城好幾個有名的景區，拍了不少照片。
連劉興明和范志國都難得放鬆了一回。
晚上吃飯的時候，在桌上還喝了點，開始回憶自己年輕時候帶競賽隊的崢嶸歲月。
當然了。
曾經那些崢嶸歲月跟今年比起來，還是有些差距的。
........
晚上八點。
眾人回到酒店。
林決剛進房間，便看到了許淵發來的消息。
「江院長的處理有結果了。」
林決在看到這個消息後，飛快打字問道，
「老師，那江院長怎麼樣了？」
「校委會投票通過了，暫時下放分管權限，保留教職。」
林決皺了皺眉，然後又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老師，這個處罰重不重？」
「重肯定算重的，單從處理結果來看，以後他還有機會坐回院長的位置。
但你也知道，江院長都這麼大歲數了，誰知道還能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林決默然。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那天下午在書房裡的畫面。
「我叫你一聲學生，不是讓你來享福的。」
「北大數學系，會以你為榮。」
「數模工作程序，我們北大特供版，你的學學。」
「來吧，說說你的思路......」
「我聽過最好的人是......但你......是我見過最好的。」
「當然，聽過不一定就比見過更好。」
「我期待你往後的表現.....」
「你看我怎麼樣，夠不夠做你的學術背景？」
想著那位老者臉上慈祥的笑容，此刻林決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愧疚。
如果不是自己把那篇勘誤投出去，
江維漢現在還是北大數院院長。
他不會被下放。
不會在自己的學術生涯末期，背上如此巨大的學術污點！
緊接著，林決拿起手機，又給許淵發了一條消息：
「老師，我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江院長要怎麼樣才能回到這個位置？」
屏幕那頭的許淵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覆：
「再出兩篇國際頂刊，並且有提出新的，引領時代的理論吧。」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幾乎是追過來的：
「等等，你小子不會是想幹這個吧？」
「我不敢保證，但會盡力的。」
不是，啊決，你來真的？
許淵：.......
當看到這條消息後，許淵腦瓜子嗡嗡的。
以他對林決的了解，這事兒似乎真能幹出來？
結束和許淵聊天后。
林決來到窗邊，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之前存下的那個號碼。
他看著酒店樓下的燈火連成一片，遠遠地鋪展開來，像一條安靜的光河。
如此景象之中，林決按下了撥號鍵。
不多時。
電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平靜的聲音，「林決？」
「老師......」他的聲音很低，「對不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江維漢笑了，「為什麼道歉？」
「因為我，您才.....」
「不用愧疚。」江維漢打斷了他，「我很高興，也很欣慰，我問你，當初你在投稿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林決沉默了一下，然後才老老實實道，
「我其實猶豫過，畢竟您的身份在那裡擺著。」
「但為什麼還是決定投稿了？」
「可能......是我年輕氣盛吧。」林決微微停頓片刻，「而且我覺得......錯的就是錯的，特別是在數學上，我無法對其坐視不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幾秒。
江維漢的聲音再次傳來的時候，帶著滿腔的欣慰，
「你說得對，錯的就是錯的，所以你也沒必要因為此事愧疚，走好你該走的路，做好你該做的事，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了。」
「老師。」
「嗯？」
「我會儘快拿下國獎，然後來北大。」
他頓了頓，
「我會幫您重新坐回數院院長位置的。」
江維漢似乎被他的話逗笑了，好一會兒才道，
「呵......口氣不小，你知道我要回去，需要做到什麼嗎？」
「我知道！」林決認真道，「至少兩篇國際頂刊，新的數學結論！您來做我的導師，我來搞出來！」
江維漢也終於意識到，林決並未在和自己開玩笑。
緊接著，他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那行，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