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跟在源稚女身後半步的位置，嘴角微微揚起。這種場合，他還是第一次來。
極樂館的內部比外層奢華的多，腳下的每一塊地板都是名貴檜木，走廊兩側懸掛著浮世繪名家的真跡，頭頂的吊燈鑲嵌著真正的水晶。三三兩兩的男女穿行其間，空氣中瀰漫著清酒與薰香的味道。
有了侍從的引領，一路皆是暢通，沒有人膽敢攔截他們。
走廊盡頭，一扇巨大的和式推拉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會客廳，燈火通明。正中央跪坐著一位女子，一身深紫色和服，烏髮綰成高髻，插著一支銀簪。她面前擺著一壺茶，其上放著兩個茶杯。
她抬起頭的那一刻，陳諾看清了她的臉。
二十七八的模樣，眉眼細長，唇色淡紅，髮簪高聳，顯得身段窈窕，明眸善睞。她穿上了珍藏的『十二單』。這是最隆重的和服，由十二件不同的綢衣組成，從內而外顏色變化，彷佛層層雲霞。她看著源稚女，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成一句：「龍王大人......您回來了？」
源稚女怔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小暮......你還好麼？」
櫻井小暮輕輕笑了一下，眼角似乎有些泛紅：「嗯，有人告訴過我，這段時間有大事發生，讓我出去躲躲。」
陳諾的眼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誰告訴你的？」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雖是打了預防針，但這種情況他還是有些慌亂。
櫻井小暮的目光這才轉向陳諾，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她看了眼源稚女，等待他做出介紹。
源稚女深呼一口氣：「小暮，這位是......尊上。他親手殺死了王將，現在他是猛鬼眾的新主人。」
櫻井小暮的身子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她看向陳諾的眼神中明顯多了種東西。陳諾說不上來是敬畏還是審視，但至少不是敵意。她緩緩起身，向陳諾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禮，額頭幾乎觸碰到榻榻米。
「猛鬼眾，龍馬·櫻井小暮，見過尊上。」
「起來吧。」陳諾擺了擺手，故作深沉地說，「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是誰告訴你的情報，是猛鬼眾的內部人員麼？」
櫻井小暮直起身子，沉默了兩三秒，開口道：「我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
「長什麼樣，膚色、五官、穿什麼衣服？」陳諾追問。
「很年輕，可能才二十出頭。」櫻井小暮回憶著，「穿著暗紋色的風衣，帶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死，幾乎看不清容貌。」
「我只能看到他的下頜線，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皮膚呈棕色，應該是黃種人，當然也不排除白人曬黑的可能。」
「他說王將要發動總攻，叫我和龍王大人避禍。當晚我已經聯絡不上您了，所以就自己......」
陳諾的心跳愈發加快，他再一次陷入沉思。
根據櫻井小暮的口供，是有一個人向她傳遞了情報，導致她死裡逃生。這沒什麼不好的，只是這種對未來的預知能力令陳諾有所忌憚罷了。再者說，櫻井小暮生還也就罷了，為什麼極樂館還能照常開業？難道櫻井小暮不在，蛇岐八家就打消了搗毀賊窟的想法？不太可能吧。
「尊上？」源稚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諾回過神來，按了按太陽穴：「沒事。小暮，那個人的事先放一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他走到和式大門前，伸手在門上畫了一個圓。指尖划過的一方，泛起淡淡的金色漣漪。
櫻井小暮眼瞳一震，她不是沒見過高階言靈，但能夠沒有一絲情緒顯露，神態如此從容的，還是第一個。
「這是我的一道手段，防止監聽用的，不必太過驚慌。」
「王將已經死了，沒有一絲一毫的復活可能。」陳諾開門見山，「需要提醒的是，王將是維繫蛇岐八家與猛鬼眾之間的橋樑。這話你們可能不愛聽，但事實如此，沒有王將，你們鬥不過他們的。」
「並且卡塞爾也不會容許大量血統不穩定的『鬼』存在。」
「我的意思是，你們兩邊要坐下來談。」
櫻井小暮眉頭微蹙：「猛鬼眾和蛇岐八家......談？」
「是的，我跟蛇岐八家的天照命交涉過，他同意。」陳諾的言語間帶著肯定與不容置疑，「雖然猛鬼眾的大部分人血統確實危險，但只要能坐下來談，一切我去周旋，明白麼。」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入櫻井小暮的某根神經。她沉默了很久，端起眼前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尊上的意思是......統一？」
「先別想那麼遠。」陳諾擺手，「第一步，猛鬼眾要有個像樣的、能主持大局的話事人。」他的目光轉向源稚女，「我，或者他。」
源稚女的臉唰的一下漲紅：「尊上，我......」
「別妄自菲薄了，你可以的。」陳諾打斷他，「稚女啊，你知道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在想什麼麼？」
「我在想，這麼堅強的男生，背地裡竟然是猛鬼眾的龍王？」陳諾起身，坐到源稚女身邊，指尖摩挲著他的手背，「你就像幼狼，總有一天會成長的。你身邊不是還有小暮麼？她會輔佐你的，對麼？」
櫻井小暮看了看源稚女，又看了看陳諾，緩緩點頭：「如果龍王大人願意擔起責任，我自當全力輔佐。」
「我不......」源稚女的話說到一半，卻被陳諾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你再說一個不字，我就當你真的無緣統一大業，去那個什麼......高天原當個牛郎得了，反正是你舊業了。」
源稚女：「......」
櫻井小暮：「......」
「開個玩笑。」陳諾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了幾分：「就算是你現在能力欠佳，勝任不了領袖的職務。但你有血統，是猛鬼眾的二號人物。王將這個一把手死了，你和小暮一個有血統、一個有手腕，二者聯合，才能最大限度地統合猛鬼眾的戰力，你明白麼？」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你不需要成為什麼雄才大略的霸主，那是我想做的，哈哈。」
窗外山風掠過，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掠過屋簷，又陡然消失。源稚女低著頭，許久沒有出聲。
他忽地抬起頭，黃金瞳迸射出閃耀的光芒。他說：「尊上，我試試。」
陳諾嘴角揚起，伸手揉了揉源稚女柔順的發頂：「你看看，這不是挺好的麼？」
櫻井小暮看著源稚女，眼眶終於沒能忍住泛紅，她低頭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角，再抬頭時已然恢復了往常的平靜：「那麼，尊上，龍王大人，我先去把高層幹部召集起來。不過......有些人恐怕不會太配合。」
「我在的時候，我是一把手。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一把手。」陳諾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發出清脆的噼啪聲：「想殺就殺了，只要能夠穩定大局，別太過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