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這才反應過來,是啊,這些時日他完全被陳諾牽著鼻子走,他讓自己幹什麼,自己就幹什麼。如果他確實在圖謀什麼,自己不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麼?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意識到,從紅井戰場到直升機機艙,從命令神官下機到安排源稚女接管猛鬼眾,他每一步都在按照陳諾劃定的路線行走,甚至連質疑的念頭都沒生起過。
「我......」源稚生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我不知道他的真實目的,但他確實沒有向我索取任何東西,除了要求停戰......我不確認這是不是他的最終意圖。」
廳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風魔小太郎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那枚蜘蛛紋章上:「家主,有沒有這種可能。」
「我問您,聖骸,是他親手毀掉的麼?」
源稚生搖頭。
「是您毀掉的?」
源稚生又搖頭。
「那是.,....?」
「我的親弟弟,猛鬼眾的龍王,源稚女。」源稚生的眼中閃過柔情。
龍馬弦一郎嗤笑一聲,他意識到風魔小太郎在說什麼:「家主,這位陳諾隱士,心思可能從根本上就不純淨呢。」
風魔小太郎敲了敲桌面,示意眾人安靜,接著說:「那他在聖骸毀掉之後有什麼情緒麼?」
「有......」源稚生奮力回憶著,臉色愈發沉寂,「他在看到聖骸毀掉後,眼裡很明顯的有不甘。」
「那不就對上了?」龍馬弦一郎緩緩站起身,他走到源稚生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所圖謀的,就是聖骸本身!」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你的意思是......聖骸......」源稚生眼瞳瞪大,黃金瞳甚至因為驚恐而跳脫出來。他想了想,這種情況,完全有可能發生!陳諾是誰,是百年不出的隱士高人,是能夠以一己之力壓制極惡之鬼源稚女,單槍匹馬打殺王將,號稱要與整個安國混血種為敵的頂級混血種!不對,他不是混血種,他是龍,天生與混血種敵視的龍!
這種無敵於天下的存在,為了一點小利而出山顯然是不太可能,但若是為了聖骸,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聖骸,聖骸,聖骸!
相傳能令混血種走完進化之路,成就白王真身的聖骸!
想到這裡,源稚生不禁冷汗直流。若是沒有風魔小太郎的提醒,他怕是真要著了陳諾的道了。
就在這時,櫻井七海開口了。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動作不急不緩:「也許......他並未有心使用聖骸?」
「櫻井家主,你是什麼意思!」龍馬弦一郎臉色不悅,質問道。
「也許王將真的有什麼能夠成為完整白王的辦法,但那也只是假設。」她語氣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個人,「你就這麼肯定,這位隱士也有成為白王的法門?也許他只是忌憚有人要成就白王,意圖提前打殺,穩定局勢呢?」
「你夠了!」龍馬弦一郎大吼。
「龍馬家主,不要激動嘛。」櫻井七海還是那般平靜,她說:「能夠成為隱士,心思必然保守。」
「如果是這樣,想要維護舊有秩序,阻止安國混血種在東亞建立根據地,也還算合理。」
「你......」龍馬弦一郎被這話噎住,眼神凝重,最終還是坐回位置。
櫻井七海嘆息一聲,接著說:「試想一下,如果王將沒有死去,源稚女,也就是極惡之鬼沒有被限制,我們還能夠坐在這裡吵架談話麼。」
「就算是王將真的有吞噬聖骸,化身白王的能力,陳諾的出現,不正是避免了這一可能麼?」
「眼下聖骸已經毀,他卻並未收集殘骸,圖謀權柄,而是一鼓作氣將紅井炸掉,這能說明什麼?」
「就算他圖謀聖骸,他的計劃已經失敗了。」櫻井七海罕見地笑了笑,「你們之中,難道有人認為卡塞爾是什麼好好先生麼?」
眾人失語。
是啊,陳諾的立場成謎,但卡塞爾屢次干涉蛇岐八家行事,執法暴力,完全置程式於不顧。可以這麼說,蛇岐八家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歡迎這些暴徒的介入。
「他願意幫助蛇岐八家,無非是想要藉助我們的本土力量,稱雄稱霸罷了。」櫻井七海眼神幽幽,語氣深沉,「我們都老了,稚生,別怪我說話難聽,你的心境,還不足以撐起一片天地。」
「交給陳諾,也沒什麼不好,我的意見是,和談。」
廳堂先是一片沉寂,而後第一個人舉起手。
「我同意。」
是源稚生。
「我同意。」
「我同意。」
「我同意。」
......
六位家主皆是舉手支援,只剩龍馬弦一郎。
龍馬弦一郎緩緩舉起右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向櫻井七海,語氣沉重:「我......反對。」
他看向櫻井七海的眼神裡帶著某種近乎悲壯的東西:「櫻井,你說得對,卡塞爾不是好人,陳諾在某種意義上可能幫我們擋了災。但我反對,反對把蛇岐八家,把千百年來延綿不絕的血脈交給一個外人,交給一個信國人!」
「櫻井,不,是所有投支援票的,我問你們,我們算什麼?算什麼!」
龍馬弦一郎發出野獸般的怒吼,他的手掌按在桌上,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今年才四十歲,但在此刻,在諸位家主的會議上,卻顯得那麼衰老,那麼渺小。
「我們都是棋子。」櫻井七海重複了一遍,「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龍馬弦一郎愣住了。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還沒有發現麼,菊政宗,就是王將;王將,就是菊政宗。」櫻井七海眼眶微紅,接著說。
「你放屁!」龍馬弦一郎言語間帶著驚愕,但更多的是憤怒,在他眼裡,菊政宗永遠是那個偉大的導師,英明的絕對領導。
「他說的是對的。」源稚生開口,「陳諾給了我很多的證據,證明這是對的。」
龍馬弦一郎瞳孔猛地收縮,他無力地跌坐在座椅上,眼神里滿是絕望。
片刻後,他顫抖地說出那句話:「我......反對。」
多麼倔強的男人吶,只要是自己反對的,就算所有人舉手贊同。即便此刻廳堂內的四隻手宛若旗幟,即便源稚生那雙黃金瞳內倒映著「大局已定」,他的那隻手,依舊懸在半空之中。
最後,龍馬弦一郎站起身,一改往日的囂張氣焰,他對著源稚生,所有參與此次會議的家主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說:
「龍馬弦一郎,年齡四十八,岐國航空自衛隊一等空佐,蛇岐八家分部長,龍馬家主,現因決策等特殊原因,無法勝任上述職務,我......向總部遞交辭呈。」
「我龍馬弦一郎,世受族恩,不願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