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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整頓內務(上)

2026-09-20 09:40:24 作者: 理振

  汴州,宣武軍節度使府。

  朱溫將張蟾的密信擲在案上,面色陰沉。

  崔安潛與王師範結盟。萊州、密州易手。招墾令貼滿城門,流民扶老攜幼往即墨去。

  這絕不是尋常藩鎮的路數。

  尋常藩鎮也搶地盤,搶完便搜刮,搜刮完便擴軍。

  崔安潛卻反其道而行——免賦稅、授田畝、開官屯、辦鄉學。

  李業在關西的所作所為,朱全忠也不是沒有聽聞過,只是真的到了眼前,卻實在令人心驚。

  朱全忠可不是什麼只知橫行霸道的軍閥,事實上在整個中原地區,硬要矮個子裡拔高個,其治下還真就是在民政方面做得最好的。

  倒不是說朱溫其人有多愛民,而是說出身寒微的他,實在是太懂如何安穩百姓,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了。

  故而,他也最能體會到崔安潛所帶來的威脅。

  朱溫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巨大的河南地圖上。平盧遠在海岱之間,距汴州隔著天平軍朱瑄的地盤。

  若任由崔安潛在平盧坐大,等涼軍把萊、密兩州消化乾淨,下一步便是青州,再下一步,那把匕首就要頂到汴州側肋上了。

  他叫來親信幕僚謝瞳,吩咐道:「傳令宋州留後,點三千步騎,三日內開赴兗州邊境。不必真打,但要聲勢浩大,讓朱瑄以為我要南下。」

  「再給張蟾回信。告訴他,本帥已決意出兵助他。讓他不必死守淄州城,把兵力收縮到長山一線,與我南北呼應。」

  謝曈遲疑道:「大帥,若真出兵平盧,朱瑄那邊——」

  「如今淮南那邊也在鬧騰,朱瑄抽不出手來的」

  朱溫淡淡道「下去辦吧。」

  他重新望向地圖。平盧是遠慮,但張蟾這枚棋子也不能輕易棄掉。讓他在長山拖住崔安潛與王師範,待自己騰出手來,再親自南下。

  

  然而朱溫的手沒能騰出來。

  軍令尚未發出,一騎快馬從西北方向馳入汴州城,馬背上的信使滿面塵土,幾乎是從馬鞍上滾下來的。

  「報——河陽急變!諸葛節度使薨了!」

  朱溫霍然起身。

  信使被攙進堂中,喘息未定便呈上詳細軍報。河陽節度使諸葛爽半月前病逝於河陽城中,臨終前命其子諸葛仲方為節度留後。

  諸葛仲方年方二十,素無威望,諸將不服。大將劉經率本部占據懷州,擁兵自重,公然與諸葛仲方分庭抗禮。

  諸葛仲方麾下另一員大將李罕之,率三千精兵據守河陽城外大營,名義上仍在護主,實則也在觀望。

  河陽亂了。

  朱溫盯著軍報,半晌不語。河陽三城地處黃河中游,控扼洛陽與河北之間的咽喉要道。誰握住了河陽,誰就能從側翼威脅洛陽,進而影響整個中原的格局。

  這兩年李克用屢次南下,打的便是河陽的主意。朱溫對此地垂涎已久,只是礙於諸葛爽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

  現在機會來了。諸葛仲方壓不住場子,劉經與李罕之遲早必有一戰。此時不插手河陽,更待何時?

  徐彥低聲問:「大帥,那平盧那邊……」

  朱溫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平盧的事,暫且擱置。」

  「張蟾的信——」

  「讓張蟾自己撐住。」朱溫打斷他,語氣果決,「傳令全軍,所有兵馬暫不調動。平盧的事可以等,河陽的事等不得。若讓李克用搶了先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涼州。靈州城外三十里,李渠二期工地。

  李業站在新修的渠堤上,腳下是黃土夯築的寬闊渠道,渠水尚未引入,渠底鋪著細密的礫石,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分水閘,全用隴西運來的青石砌成。

  放眼望去,渠道像一條乾涸的巨龍蜿蜒向北,直抵靈州北境的荒灘。

  沿途每隔五里便有一座水車台,還未架輪,但台基已砌好,預留的軸孔打磨得光滑平整。

  崔瑛站在他身側,裹著一件素色披風,鬢邊沾了幾粒細沙,她陪李業來靈州巡視水渠工程,已是第十一日。

  「累不累?」李業低聲問。

  「累倒不累,只是想起從前在長安,只知渠水澆田,不知田裡的水是一寸一寸挖出來的。」


  崔瑛伸手輕輕拂去他肩頭塵土,目光落在遠處搬運石料的民夫身上,「這一路看下來,我才真正明白你這些年都在忙些什麼。」

  「不止是在挖渠。」李業微微一笑。

  「靈州這地方,地處河套西緣,黃河北岸,水土不差,就是缺水。貞觀年間開過一條渠,澆了十餘萬畝地,養了數千戶人。後來戰亂不休,渠淤了、地荒了,人就散了。」

  他轉身指向渠末的方向,那裡是一片低洼的荒灘,白花花的鹽鹼在日頭下泛著光。

  「第一期工程兩年前完工,只修了二十六里乾渠,把老河道疏浚了,新開了三道支渠。靈州附近新墾了兩千餘頃水澆地,安置了三千餘戶流民,頭年種麥就收了二十萬斛。去年整個靈州的軍糧,光靠這就夠了。」

  一側陪同的張承業接口道:「第二期工程從去年秋天動工,往北延伸了四十三里,新開五道支渠,修了十二處分水閘。這一期完工後,灌區能覆蓋靈州北境的荒灘,又將新增水澆地六千餘頃。按畝產一石半算,光靈州一地的餘糧,每年就能結餘上百萬斛。」

  「上百萬斛?」

  敬翔站在李業身後半步,聞言不禁動容,「靈州一地?」

  「靈州一地。」

  張承業道,「還不算涼州、甘州、肅州新開的屯田。」

  敬翔沉默,他深知上百萬斛餘糧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能額外養兩萬戰兵,連打半年仗,糧道不斷。

  張承業翻開手邊的帳冊,繼續道:「從關中招來的流民共計四千七百餘戶,大多安置在靈州、會州一帶,每人授田五十畝,編入屯墾戶籍。關中連年兵荒,百姓寧願跑幾百里路來給關外種地」

  「關東也有人來?」敬翔問。

  「有,不多,六百餘戶,大多是從感化軍舊地逃出來的。」

  張承業道,「這批人安置在涼州近郊,撥熟田,免兩年賦。」

  李業這才轉向敬翔問道:「擴軍的事,進展如何?」

  敬翔正色回道:「徵兵令去年十月下達各州,名額一萬二千。涼、甘、肅、瓜、沙五州應徵者踴躍,臘月底便滿員。靈、會兩州因流民眾多,報名者逾額近兩千,臣做主挑選了八百精壯補入軍中。如今新兵已分至各營訓練,最遲入秋便可成軍。」

  「全軍規模?」

  「步軍三萬九千,騎兵一萬一千,合五萬人。」

  五萬,李業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當年他初入涼州時,手中不過數千疲卒。如今五萬戰兵在手,隴右河西已無人可敵。

  夠了,也還不夠。

  敬翔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正是侍從右司繪製的《河隴西域形勢圖》。地圖鋪在渠堤上。

  「靈州、涼州大本營已經穩固。」

  李業伸手指向地圖上涼州的位置,「東面,崔相公已入平盧,與王師範結盟,楔子釘進中原了。北面,朔方以北的草原諸部暫時安分,互市一開,刀兵便少。南面,吐蕃早已不是當年的吐蕃,隴南諸州經營兩載,編戶齊民,賦稅已與涼州諸縣無異。」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向西移動,停在「涼州」二字上,然後緩緩畫了一條線,越過甘州、肅州、瓜州、沙州,最後停在玉門關外的空白區域。

  「我們的背後,是西域。」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地圖上,西域諸城被標註得稀稀落落,伊州、西州、庭州、龜茲、于闐、疏勒……名字零散,地域空曠,像是畫圖的人自己也拿不準那些地方究竟是什麼模樣。自從安史之亂後,安西、北庭都護府相繼淪陷,大唐勢力退出西域已逾百年。如今那裡是回鶻人的地盤,城邦林立,彼此攻伐,誰也不服誰。

  「西域有兩樣東西,是中原爭霸離不開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良馬,若能在西域建立穩定的馬源地,騎兵戰力可再上一個台階。」

  「第二,商路。誰控制了這條商路,誰就握住了中原與西域之間的貿易命脈。商稅所入,可抵數州賦稅。」

  「若不先鞏固西面,便是腹背受敵。若西面成了糧倉、馬場、商路,涼國便是真正的王霸之基。」

  張承業問:「敢問涼王,西域目前的形勢如何?」

  李業示意敬翔回答。

  敬翔指著地圖道:「西域如今主要有三股勢力。其一是西州回鶻,占據西州、庭州,勢力最強,但內部並不統一,可汗與各部酋長之間矛盾重重。其二是甘州回鶻,盤踞在河西走廊西端,擋在我們西進的第一道關口,前年已遣使來涼州稱臣納貢。其三是于闐,地處崑崙山北麓,以佛法立國,與我素無瓜葛。此外還有些城邦小國,如龜茲、焉耆、疏勒之流,或依附西州,或依附于闐。」


  「眼下最要緊的,是甘州回鶻。」

  「它擋在瓜、沙二州與西域之間,是咽喉之地。我們肅州以西,甘州回鶻的實際控制範圍與我們犬牙交錯,需要先理清楚邊界,再談西進。」

  敬翔忽然開口:「下官以為,西進可分三步走。第一步,鞏固瓜、沙二州,確保河西走廊全段在我手中。第二步,以甘州回鶻為跳板,逐步向西滲透,先易後難,先近後遠。第三步,在西域設立穩定的據點,或駐軍,或設官,或聯姻,視情而定。這期間免不了要打幾仗,也可能要以和親、互市等手段配合。」

  李愚補充道:「臣建議,近期便遣使赴甘州回鶻,探查虛實。同時派出一支商隊,以行商為名,深入西域,沿途繪製地圖、打探軍情。」

  李業點頭:「派人選的事,交給侍從右司。甘州回鶻那邊不必太急,先把瓜、沙二州的根基打牢,歸義軍歸附以後,整編得如何?」

  作為涼王府參軍,敬翔對各軍編制了如指掌,當即回道

  「去年敦煌內亂平定後,歸義軍尚存三千四百餘,後面楊都司(楊師厚)從河西軍調了兩個都一千五百人輪換一批,置換了數十名官佐,再從涼、甘、肅徵募了一批丁壯,大都是這兩年從蕃賊治下解救出來的漢民,合併輪訓,如今已有五千二百人,其中騎兵一千四百。」

  「歸義軍整編完畢,三弟也可以先休息下了,新任歸義軍都指揮使,敬先生、興緒兄腹中有人選嗎?」




  現在李業麾下已有效節、朔方、河西、隴右、歸義五軍,其中效節七千五百人是直轄親軍,其餘朔方、河西、隴右本也是他一人兼任節度使,所以此前在指揮權上毫無名分上的問題。但歸義軍是個例外,因為在張淮鼎投靠後,為了安撫原歸義軍勢力,出於「統戰」需要,他不僅沒有削去對方職稱,還上書長安表張淮鼎為歸義軍節度使。(此前由于歸義軍內部矛盾和唐廷猜忌,張淮鼎一直都只是瓜、沙刺史)

  也就是說,眼下的涼軍中,第一次出現了除李業以外的第二個節度使。雖說張淮鼎肯定也不敢有什麼二心,但畢竟是個問題,因為這關係到日後,若是還有其他軍閥勢力主動歸附,該如何處置的範例。

  對於這個問題,李業君臣的解決辦法是名位是名位,實權是實權,依舊堅持此前涼軍的既有制度,軍隊的實際統兵任由王府任命的都指揮使負責。想到這裡,李業也不禁感嘆,後世學歷史時,都只道北宋那套官制也太名實不副、冗餘複雜了,可自己真操刀以後才曉得,很多事情真是沒辦法。

  歸義軍整編期間軍務一直是楊師厚暫代,但楊師厚堂堂軍中二號人物(符存審走後),不可能一直管這麼細,於是這個新多出來的「軍區司令」大位就成了香餑餑。

  據李業知道,自己麾下不少大將前些日子都在到處活動,楊師厚、敬翔、李振這幾個能參與決策的涼王親信三天兩頭就有貴客拜訪。也就張承業,素來自詡「孤臣」,在靈州城裡的兩進小院,除了李業的使者或者李業本人外,從不開門迎客的,讓這幫人吃了不少閉門羹。這也不難理解,人之常情嘛。

  敬、張二人對視一眼,知道這才是今日李業相招的重要議題。

  作為李業統管軍略的幕僚長,分內之事,敬翔稍作沉吟,拱手道

  「大王,以軍中資歷、勳爵而論,理應秦將軍出任此職。」

  秦將軍自是現任朔方軍都指揮使秦彥,在李業麾下將領中,除兩個手足兄弟外,第一批追隨的是趙岳、趙密兄弟以及孫勝,其中孫勝年紀較大,已經退出一線,給張承業打下手,任轉運使,管軍隊後勤。趙家兄弟其實能力不算特別出眾,但勝在知根知底,是李業兄弟投奔諸葛爽時就跟隨的第一批親信,趙密一直擔任宿衛隨從的典軍使,趙岳則為效節軍都指揮使。

  三人之後,第二批便是德靜時期歸附的秦彥、李弘義,兩人都屬於那種專才,李弘義善領騎兵,秦彥善領弓弩。當時拿下敦煌時,李業也是讓李弘義暫代指揮使,協助楊師厚管控局勢。但問題也就在於此,因為以軍中功勳人望而言,其實李弘義是略遜於秦彥的。

  秦彥現任朔方軍都指揮使,但此時朔方軍的地位在涼軍中地位比較尷尬,因為涼軍西征後,東面長期沒什麼戰事,朔方軍員額又是諸軍中最少的,只有五千五百人,幾乎一直是全軍的預備隊,除了欺負欺負党項人,沒什麼建功機會。而且雖說他是都指揮使,但實際上誰都知道,朔方軍中指揮權幾乎一直是張歸霸在管。他一直想謀求其他崗位,此前符存審東進,留下了幾軍中最緊要的隴右軍都指揮使位置,本來秦彥已經覺得十拿九穩。卻沒成想,符存審臨行前居然向李業推薦了李唐賓這個後進小子。


  這次歸義軍整編,按資歷來說,無論如何也輪到秦、李兩個老兄弟了。

  卻沒成想李弘義卻捷足先登,暫代了指揮使,這讓秦彥心中很不是滋味。

  想到這些,李業心中不禁嘆氣,隨著家大業大,許多內部矛盾也開始積攢,敬翔的意思,還是想先安撫一下秦彥,隨後把目光看向張承業。

  張承業卻是面無表情道

  「秦李二將,只以才略論,其實不如後進之張歸霸、李唐賓、葛從周,其中李弘義還好,性格謹慎些,秦彥性情急躁,不適出鎮遠軍。」

  「而且大王此前令李弘義暫代指揮,寓意已經昭然,他還敢不滿?以內臣看,是藩鎮久病發作,理應好好提點一下!」

  這話,就說得相當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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