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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興師問罪

2026-09-20 09:40:32 作者: 理振

  岐州,鳳翔節度使府。

  李茂貞看著手中剛送來的急報,臉上神色一時間頗為精彩。

  隴州右廂兵馬副使劉權,率領三百餘名部眾,殺了前去安撫的隴州刺史屬官,又脅迫南由、汧陽兩縣歸順鳳翔。

  此時人馬已經進了汧陽,劉權派來的親信就在府外候著,請李茂貞趕緊派兵接應。

  說起來,這劉權和李茂貞還真有幾分舊誼。

  當初黃巢攻破長安,關中各路官軍一敗塗地,鳳翔軍也被打散了不少。劉權原本便是鳳翔鎮下一個都將,後來輾轉逃到了咸陽,被當時剛剛站穩腳跟的李業收攏,這才跟著去了隴右。

  只是這種亂世中的舊誼,含金量實在很難說。

  今天能因為當年的幾面之緣,帶著三百人來投靠你,明天說不定也能因為旁人的一封書信,帶著你的一座城池投靠別人。

  可話又說回來,三百名經歷過數次大戰的老卒,還有南由、汧陽兩個縣,怎麼說都不是一塊小肉。

  尤其是這兩個縣正好夾在隴州和岐州之間,若是能夠拿下來,鳳翔鎮的防線便能向西推出數十里。

  李茂貞心中要說不動心,肯定是假的。

  但這塊肉,卻偏偏是有原主的。

  李茂貞沉吟許久,才抬頭吩咐道

  「把劉知俊、溫韜叫來。」

  沒過多久,兩人先後趕到。

  劉知俊是鳳翔軍中近來頗受李茂貞器重的一員驍將,身材高大,性情沉毅,最善騎戰。溫韜則是個心思活絡的人物,在幕府中任參軍,但比起領兵沖陣,更擅長揣摩人心,算是謀主,也幫李茂貞處置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李茂貞也不廢話,直接將急報遞了過去。

  劉知俊看完,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節帥,劉權既然已經殺了隴州官吏,此事便沒了轉圜餘地。若要收下他,就得提防涼軍報復。」

  「你以為李業會出兵?」

  「必然會。」

  劉知俊回答得毫不猶豫

  「若只是一個劉權逃過來,涼王未必會大動干戈,可他帶走了三百軍士,還裹挾兩個縣。若涼王連這都能忍,往後涼軍各部誰還會畏懼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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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直接說到了關鍵。

  亂世里的強弱,從來不只看手裡有多少兵,也看旁人覺得你好不好欺負。

  有時候爭的並不是兩座縣城,而是一口氣。

  今天劉權帶著兩縣投靠,李業要是忍了,明天其他兵馬使便敢帶著一州之地另尋出路。到那時候,涼國看似龐大的地盤,也不過是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誰都能伸手拆下一塊木板來。

  李茂貞又看向溫韜

  「你怎麼看?」

  溫韜將急報放回案上,略一思索,笑道

  「節帥,這的確是塊燙手山芋,但既然都已經送到嘴邊了,直接吐出去,未免可惜。」

  「依卑職看,不如先收下。」

  「先派兩三千兵馬進駐南由、汧陽,接管城防,將劉權所部拆散安置。然後立刻上表長安,就說劉權畏懼涼國酷法,攜兩縣百姓來歸,我鳳翔鎮不敢擅專,請朝廷定奪。」

  「如此一來,收不收,便不是節帥的事了。」

  「若朝廷讓我們留下,自然是奉詔行事;若朝廷讓我們交還,也可趁機把劉權這三百精銳留下。至於李業,他再怎麼霸道,總不能先繞過長安,直接來打我們吧?」

  聽到這裡,李茂貞忍不住笑了起來。

  溫韜這主意說白了,就是把皮球踢給朝廷。

  反正劉權並不是他派人策反的,至少明面上不是。如今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他這個鳳翔節度使先行收容,再請天子裁斷,於禮法上也說得過去。

  至於長安會怎麼定奪,李茂貞心裡其實也有幾分把握。

  他如今可是長安眼中的自己人。

  此前朝廷興兵討伐王重盈,李茂貞奉詔出兵,一路表現得相當賣力,接連擊破河中軍。更關鍵的是,他還很懂得做人,明明不少勝仗都是鳳翔軍打的,卻將大部分功勞都讓給了神策軍。

  這讓皇帝李曄和朝中大臣對他越發信任。


  戰後,朝廷正式加授李茂貞為鳳翔節度使,兼領原本的金商軍。至此,鳳翔、金商兩個藩鎮俱歸其人節制,麾下步騎已經擴充到兩萬左右。

  就實力而言,他當然還遠不能與李業相比。

  可鳳翔緊鄰長安,李茂貞又是神策軍出身,表面上對朝廷始終恭敬有加。在李曄眼裡,這樣的人遠比那些出身地方、動輒抗旨的關東軍閥可靠。

  哪怕這種可靠,本身也只是建立在朝廷還對他有用的基礎上。

  「便按溫韜的意思辦。」

  李茂貞終於下定決心,又看向劉知俊

  「你親自領三千人去汧陽接應,約束下面的軍士,不要主動與隴右軍交戰。」

  「告訴劉權,人我收了,但在朝廷旨意下來之前,他不許妄動。」

  「卑職領命!」

  兩人一同應下。

  而李茂貞的奏表,也在當天就由快馬送往長安。

  幾日後,長安,大明宮。

  李曄看完李茂貞的奏章,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一個右廂兵馬副使,帶著三百軍士、兩座縣城叛投鄰鎮,這種事在眼下的大唐,其實算不上什麼稀罕事。

  別說三百人了,成建制的一軍一州臨陣倒戈,甚至把自家節度使綁了投靠敵人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可事情牽扯到李業,就不能等閒視之。

  涼國此時據有朔方、隴右、河西,擁兵五萬,表面上對長安還算恭敬,實際上早已是一方獨立王國。

  此前杜讓能便是因為反對朝廷繼續激進削藩,被排擠出中樞,貶到嶺南出任節度使。

  說起來,杜讓能早先也曾參與禁軍糧草轉運,支持天子重振中央威權,並非一開始就反對削藩。只是河中戰事以後,他逐漸看出朝廷新募禁軍根基未穩,若同時逼迫李克用、李業等強藩,極容易弄巧成拙,這才轉而力諫暫緩。

  可當時的李曄正是意氣風發之際,哪裡聽得進去?

  杜讓能一走,新入政事堂的宰相崔胤,便成了朝中主張制衡地方藩鎮的代表人物。

  崔胤雖然也是清河崔氏出身,與崔安潛都頂著一個崔氏名頭,卻並非一支。到了五服之外,所謂同宗,在朝堂上往往還不如尋常同僚可靠。

  更何況崔安潛之女嫁給李業,崔氏那一支與涼國關係極深。崔胤若想在朝中坐穩位置,天然便要提防李業與崔安潛一系。

  「陛下。」

  崔胤看完奏章後,拱手道

  「臣以為,劉權犯上作亂,固然有罪,但這件事也說明涼王治下並非鐵板一塊。」

  「涼國如今坐大,西起沙州,東抵隴山,北控河套,已經隱隱有包圍京畿之勢。朝廷眼下無力直接約束,更應在關西扶持其他忠於朝廷的藩鎮,使其相互制衡。」

  「李茂貞出身神策,屢奉朝命,討王重盈時又頗有功勞,正可作為關西藩鎮表率。」

  「若此番朝廷不分青紅皂白,只因李業勢大,便讓鳳翔將人地全部交還,豈不是寒了忠臣之心?」

  殿中幾名大臣聞言,頓時有人出列反對

  「崔相此言不妥。南由、汧陽皆為隴州屬縣,豈可因區區叛將一言,便改易歸屬?若各鎮皆效仿此舉,天下州縣豈不任由武夫劫奪?」

  「劉權殺害朝廷命官,更是罪無可赦。鳳翔若真有忠心,理應將其械送隴州,怎能反而派兵接應?」

  另一人也道

  「李業雖勢大,歷來尚算奉詔。如今河東、宣武兩鎮皆在關東虎視,朝廷不宜再於關西橫生事端。」

  雙方爭執許久,李曄始終沒有開口。

  他當然也知道,為了兩個縣同時得罪李業,並不划算。

  可崔胤那句「相互制衡」,又的確說到了他心裡。

  長安最怕的,從來不是外面有十個弱藩,而是京畿附近只剩一個無人能夠制約的強藩。

  以前的王重榮,已經給朝廷上過一課。現在的李業,比當年的王重榮只強不弱,若再不扶持鳳翔,等涼軍哪天越過隴山,長安還能指望誰來擋他?

  思慮良久後,李曄終於道

  「南由、汧陽既屬隴州,自當交還。」


  「至於劉權所部,涼王治軍不嚴,以致軍將叛亂,殺害命官,也有失察之過。可令鳳翔節度使代為懲戒,以正國法。」

  這個處置,看上去各打五十大板。

  兩座縣城還給李業,照顧涼國的臉面;三百名叛軍則留給李茂貞處置,也算給鳳翔一份實際好處。

  但真正值得玩味的,還是「代為懲戒」四個字。

  朝廷並沒有讓李茂貞把劉權交還,也就等於默認這三百人從此歸鳳翔所有。

  至於申斥李業治下不嚴,不過是一番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李曄自以為在兩鎮之間找到了平衡,卻沒有想到,有些事情,並不是兩邊各退一步就能過去的。

  聖旨抵達岐州後,李茂貞很快作出反應。

  他沒有打算為了兩座縣城與李業翻臉,立刻命劉知俊撤出南由、汧陽,將城池交還隴州官吏。

  可城池可以交,裡面的財貨卻不一定要留下。

  劉權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得罪了李業,往後只能依靠鳳翔,索性帶著三百餘名部眾,在臨走前打開縣庫,又縱兵沖入城中,大肆劫掠。

  鳳翔派來接應的百餘名軍士見狀,也跟著加入其中。

  兩縣公廨、倉庫中的錢糧布帛被一掃而空,沿街富戶更是首當其衝。有人稍加反抗,便被亂刀砍死,年輕女子也被強行擄走。

  等隴州派來的官吏重新進入兩縣時,看到的只剩一片狼藉。

  消息傳到李業手中時,連同送來的,還有十幾名僥倖逃生百姓的血衣和口供。

  李業看完以後,反而沒有立刻發怒。

  他沉著臉,將那份朝廷敕令放在案上,問了身邊眾人一句

  「八千兵馬,三日內能不能集結?」

  一向沉默寡言的親信趙岳抱拳道

  「效節軍隨時可以出發!」

  隴右軍都指揮使李唐賓也隨即起身

  「四千隴右軍,兩日足矣。」

  「那就不用三日。」

  李業站起身來,目光冰冷

  「明日出兵,南下岐州。」

  「讓人先去告訴李茂貞,把劉權和那三百多人全部交出來。否則,我自己去取!」

  是月,涼王李業親率效節軍、隴右軍共八千步騎,越過隴山,兵逼岐州。

  李茂貞拿著朝廷敕令,拒絕交人。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天子已經下旨,由鳳翔代為懲戒劉權所部。若將人交給李業,豈不是抗旨?

  李業聽完使者回報,只說了一句話

  「既然李茂貞這麼忠於朝廷,那就讓他抱著聖旨守城吧。」

  次日,涼軍分兵兩路。

  趙岳率效節軍直逼雍縣,李業親率隴右軍進至陳倉城下,同時截斷岐州向西的道路。

  八千涼軍不算多,卻幾乎全是征戰多年的精銳,投石機、床弩等攻城器械也由隴州沿道運來。不到兩日,雍縣城牆便被打得殘破不堪,陳倉守軍更是連城門都不敢出。

  而李茂貞麾下雖號稱兩萬兵馬,真正能戰的精銳,卻大都駐在岐州、金州、商州幾處,不可能瞬間集中。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想為了劉權這三百人,和李業拼個兩敗俱傷。

  眼看涼軍已經在陳倉城外填塞壕溝,擺出一副真要攻城的架勢,李茂貞終於服軟。

  第三日傍晚,鳳翔軍打開城門,將劉權和三百餘名叛軍盡數押送到涼軍營中。

  李業也沒有立刻退兵。

  他命人在中軍大帳外設下一處公案,將隴州官吏、兩縣百姓中專門邀請來的鄉老,和隨軍諸將全部召來,又把劉權等人一個個押到帳前。

  火把映照下,劉權披頭散髮,已被拔了甲冑,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卻仍舊梗著脖子,死死盯著坐在上首的李業。

  身後還有同樣待遇的十幾員和劉權一同叛逃的軍官,情態各異。

  他其實見過李業不少次,當初在咸陽時,李業經常親自校閱效節軍,而那時他正是效節軍中一都副將。

  李業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只是將一摞口供扔在案上,淡淡道

  「劉權,你不是想知道,本王會怎麼處置你們嗎?」

  「現在,本王親口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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