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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馳援于闐(中)

2026-09-20 09:41:08 作者: 理振

  唐軍的第一輪弩箭,幾乎全部射在馬身上。

  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匹戰馬接連摔倒,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入沙地,後面的人根本來不及停下。

  一時之間,人馬在水車之間擠作一團。

  雙方相距最近處甚至不足十步。弩手射完箭矢便退入第二排,後方持矛士卒隨即上前,封住水車之間的通道。

  直到此時,敵軍才發現,這些看似散亂的水車都在車軸下方以鐵鏈相連。

  車與車之間只留下容許兩三匹馬並行的缺口。

  對於步卒而言,這些通道足以進退;對於已經奔馳起來的騎兵而言,卻處處都是障礙。

  楊師厚沒有讓士卒衝出車陣。敵軍從哪一處缺口進入,便會面對三四排密集步槊。外圍駱駝受驚以後四處衝撞,更讓騎兵難以轉向。

  烏術很快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

  唐軍既然提前將水車連成營壘,周圍必然還有伏兵。繼續爭奪水車,只會被困在狹窄通道中。

  「退出去!」

  「向北集結!」

  然而,最先沖入的數百騎兵已經已經無法立刻撤退,幾處狹窄通道很快被倒斃的人馬堵死。

  烏術索性命令騎兵繞著車陣馳射。

  葛邏祿人藉助馬速繞陣放箭,又以火箭點燃車上氈布。西風將濃煙全部壓向車陣,唐軍弩手很快便難以瞄準。

  烏術看見濃煙籠罩車陣,立即意識到機會來了。

  「狼尾旗下集結!」

  數百名精騎迅速向大旗靠攏,準備借著煙霧衝過北面缺口。

  

  楊師厚只能根據馬蹄聲判斷敵軍位置。他沒有下令救火,反而讓士卒將燃燒的水車推向北面,以濃煙完全遮住缺口,藏在車後的唐軍也故意向兩側退開。

  烏術看不見煙霧後的情況,只以為北面守軍已被大火逼退。

  「衝出去!」

  狼尾大旗率先進入濃煙,數百名葛邏祿精騎緊隨其後。

  騎兵穿過濃煙,眼前卻突然出現一排整齊盾牌。

  葛從周已經率領效節軍等在這裡。

  第一匹戰馬衝出煙霧時,葛從周將長槊向前放平。數百支步槊同時落下,前排敵騎直接撞入槍林,後面的人看不清情形,仍在不斷向前。

  烏術連續斬殺兩匹失控戰馬,才勉強讓身邊親兵停下。

  然而他們剛剛轉向,北面沙丘上已經亮起大片火光。

  劉鄩的六百輕騎沒有立即衝鋒,只沿沙丘移動,不斷將火把插入沙地,遠遠看去仿佛聚集了數千兵馬。

  烏術不敢再向北突圍,只能帶領騎兵退回車陣,轉向南面。

  這一次,他們終於看見了郭衡率領的安西和河西騎兵。

  八百騎兵從乾涸河床中陸續登上地面,已經截斷南面道路。

  郭衡知道沙地看似平整,馬速過快反而容易陷入浮沙,因此只讓前排騎兵緩慢壓上。

  他此時頗為激動,這還是他指揮下整編後的安西軍第一次作戰,雖然這些騎兵中只有一百多騎是當初和自己一起東歸的舊部。

  敵軍直到此時才明白,眼前這些水車從來都不是唐軍輜重。

  它們是一座專門為騎兵修建的營壘。

  南北兩面都已出現唐軍,西面則被水車和楊師厚所部封鎖,唯一沒有火把和旗幟的,只剩東面。

  「向東!」

  狼尾大旗再次轉動。

  烏術將剩餘的葛邏祿精騎集中到身邊,命令其他部族留下阻擋郭衡。幾名樣磨首領看出他想讓自己送死,有人自行突圍,也有人停在原地,敵軍隊形徹底分散。

  沙梁之後,李業一直沒有動。

  他始終盯著那杆狼尾大旗。烏術身邊聚集的騎兵越多,其他方向的敵軍便越容易崩潰;若過早出兵,對方便會重新散開。

  直到狼尾大旗越過一處低矮沙丘,距離唐軍不足兩百步,李業才拔出佩刀。

  「擂鼓。」

  戰鼓驟然響起。

  兩排效節軍步卒翻過沙梁,蹲下身體,將長矛尾端抵入沙地。後方弩手沒有向天空拋射,而是放低弩機,專門射擊迎面而來的馬腿。


  烏術知道已經無法轉向,只能命令騎兵繼續向前。

  第一輪弩箭射出,數十匹戰馬同時向前跪倒。

  騎兵借著慣性從馬背上飛出,狼尾大旗也在混亂中傾斜下去。

  郭衡在南面看見大旗倒下,立即命令安西騎兵向前。劉鄩也不再圍著沙丘虛張聲勢,帶領輕騎從北面殺入敵軍後隊。

  敵軍突圍方向連續改變三次,本就已經失去隊形。此時又看見主將大旗倒下,終於徹底崩潰。

  有人扔下兵器,有人下馬投降,更多人則不顧方向地逃入黑暗。

  烏術的戰馬也被弩箭射中。

  他被甩出數步,一條腿被倒下的戰馬壓住。親兵尚未來得及救援,郭衡所率安西騎兵已經趕到,將其生擒。

  另一邊,分出的五百名敵騎也已經找到唐軍後方糧營。

  他們點燃外圍草料、進入營中以後,才發現帳篷內空無一人,堆放的也都是發霉草料。張淮深與李弘義率歸義軍從營外殺出,這支敵軍很快潰敗。

  戰事在天亮以前結束。

  兩路敵軍合計兩千八百餘人,戰死六百餘,被俘一千二百餘,其餘兵馬逃入沙漠。

  唐軍繳獲戰馬一千餘匹,自身傷亡不足兩百。

  這場仗並不算長,李業也沒有親自殺死一名敵軍。但每一支唐軍出現的時間和位置都已提前定下。敵軍以為自己在圍獵水車,真正被圍在沙海中的卻是他們自己。

  天色剛亮,袁襲便開始分開審問俘虜。

  烏術始終不肯開口,袁襲便將葛邏祿、樣磨和吐蕃俘虜分別關押。不到半日,便有人主動交代。

  阿爾斯蘭派出這支騎兵,並不指望他們擊敗唐軍。他們的任務是摧毀水源、拖慢行軍,迫使李業在且末以東停留十日以上。

  聯軍真正需要的只是時間。

  只要于闐先被攻破,唐軍便會失去南道最重要的支點。

  袁襲還從烏術的行囊中找到一封密令。

  密令提到,于闐城中已有人答應歸降。等北門火起,沿途游騎便要立即收攏兵馬,前往于闐參加最後的攻城。

  尉遲河看見信上的印記,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這是尉遲迦羅的印。」

  他當即跪到李業面前。

  「大王,尉遲迦羅掌管北門,麾下部眾不下兩千。此人若反,王城只怕支撐不過一夜!」

  「起來說話。」

  李業將尉遲河扶起。

  「從這裡到于闐還有數百里。大軍就算丟下糧草,也不可能在今夜趕到。」

  尉遲河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只是聽到北門將反,一時已經亂了方寸。

  「那我王……」

  「現在趕去,已經來不及替尉遲王守住這一夜。」

  李業看向輿圖上的于闐。

  「但只要于闐能夠撐過這一夜,我就一定能把他們救下來。」

  他隨後看向郭衡。

  「郭大都護,可敢再向前一步?」

  「安西軍本就是為了向西走,才留到今日。」

  郭衡沒有任何猶豫。

  「請大王下令。」

  李業命郭衡率八百安西騎兵,再加上劉鄩的六百輕騎先行,攜帶六日水糧,儘快控制且末、精絕方向的水源。

  李業親率效節軍與楊師厚的河西軍緊隨其後。葛從周、張淮深保護輜重,一路修復水井和舊驛,與前軍之間不得拉開一日以上的路程。

  敵軍將領與葛邏祿親兵被押往中軍,受到裹挾的吐蕃人與當地部眾則可以充當嚮導,也可以交出戰馬後離開。

  一名吐蕃老人主動指出一處尚未被破壞的水源。一些躲入荒漠的百姓也開始返回,帶來新的井圖。這場勝利由此第一次動搖了聯軍對南道的控制。

  袁襲還在烏術行囊底部找到十幾枚大食銀幣,以及一封粟特文書信。

  「上面數次提到布哈拉。」

  袁襲將書信交給李業。

  「其餘內容,軍中通事暫時無法辨認。」

  「抄錄兩份。」


  李業看了看那些銀幣。

  「一份送回敦煌,另一份向北送,設法交給周庠。沿途的粟特商人中,或許有人可以看懂。」

  這還不足以證明薩曼人已經介入,卻說明西域的局勢開始引來蔥嶺以西的目光。

  西進到這一步,他們終於開始和那數千里外的大食世界產生了接觸。

  于闐局勢危急,恐怕很難再堅持太久,但唐軍哪怕是急行軍的情況下,也至少需要五到六天才能抵達。

  此時負責保護輜重的葛從周也主動請見,對李業建議道

  「大王,軍中郭大都護麾下有不少熟悉于闐道路的安西將士,我們或可以此組織一支數百精騎,脫離主力,趁敵人尚未獲知這邊騷擾延遲我軍的游騎被滅檔口,一日夜間奔襲于闐,兵貴神速,出其不意!」

  ……

  同一時刻,于闐王城。

  第三日深夜。

  尉遲迦羅站在北門城樓上,終於看見了城外的火光。

  三支火把被人在黑暗中高高舉起,隨後同時落下。

  這是阿爾斯蘭與他約定的信號。

  東西兩面的攻勢隨之變得猛烈,大批守軍趕往東西城牆,北門附近只剩下尉遲迦羅的親信。

  「開門。」

  幾名不肯從命的士卒當即被殺。

  北門巨大的木閂被緩緩抬起,城門打開的縫隙越來越大。

  數以千計的葛邏祿騎兵在黑暗中緩慢向前,沒有鼓聲,也沒有人呼喊。

  第一批騎兵進入城門後,立即沿著街道向前。

  兩百人、五百人、八百人……

  當第一千名葛邏祿騎兵進入北城時,附近寺院突然響起鐘聲。

  不是一座寺院。

  三座寺院幾乎同時敲響大鐘。

  火把從道路兩側接連亮起,屋頂上也出現大批手持弓弩的王宮衛士。

  尉遲毗訖羅摩在數百名士卒護衛下登上內樓。

  「放箭!」

  箭矢從街道兩側射下。

  入城騎兵來不及展開,只能擁擠在狹窄街道上。數十輛裝滿石塊的木車也被同時推倒,將敵軍分割在幾段街道之中。

  「關門!」

  藏在城門後的宮衛立即拉動絞盤。

  絞盤不斷轉動,城門卻沒有落下。

  一名宮衛提著燈籠跑到近前,隨即臉色大變。

  連接城門的兩條粗大鐵索,不知何時已經被人鋸斷。

  尉遲迦羅同樣為這一夜做了準備。

  城門一旦打開,便再也無法關閉。

  城外的葛邏祿騎兵意識到城中有變,開始加速沖向北門。

  一千五百人、兩千人……

  越來越多的敵軍正在湧入王城。

  尉遲迦羅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一面命人死守城樓,一面派出親信攻占北城糧倉。

  然而,當叛軍砸開倉門,看到的卻只有整齊堆放的幾十袋沙土。

  尉遲迦羅終於明白,那封降書根本沒有瞞過自己的族兄。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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