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闐北城。
尉遲迦羅提前鋸斷了吊起城門的鐵索,以至於北門打開以後,再也無法關閉。
兩千聯軍將士從城門魚貫而入,和尉遲毗訖羅摩提前埋伏的宮衛、守軍,在北城街道上混戰了一夜。
好在城內街巷狹窄,騎兵進來以後施展不開,反而只能下馬作戰。羅延率人以民宅、寺院為依託,橫置裝滿石塊的車輛,勉強堵住了聯軍去路。
但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于闐城內本就只有三千多守軍,還要分守其他幾處城門。阿爾斯蘭只要不斷往北門投入兵力,早晚能把這些倉促堆起來的街壘拔掉。
「大王,退回王宮吧!」
羅延左臂中箭,帶血相勸。
「北城一旦被截斷,大王就走不了了!」
尉遲毗訖羅摩卻搖頭。
「北城若失,王宮又能守到幾時?」
「告訴將士和百姓,我就在北城。拆掉兩側房屋,把木料、石塊都堵到路上。城門既然關不上,那就在城內再修一道門!」
羅延見勸不動,只得重新帶人回去廝殺。
其實尉遲毗訖羅摩自己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城內軍民知道,于闐王還沒有跑。
這在亂世里,已經相當重要。
……
數百里外,唐軍行營。
有關派遣輕騎先行救援于闐的可行性,眾人已經商議完畢。
兩萬餘大軍攜帶步卒、糧車、駱駝,每日前進多少里,都是由水源和道路決定的,再著急也快不起來。
按照現有路程,就算沒有敵軍繼續騷擾,急行軍情況下,主力也要五日以後才能抵達于闐。
可于闐未必能再守五日。
最終,眾人認可了葛從周的提議,可以挑選三百輕騎,一人三馬,只帶清水乾糧,日夜兼程,搶先趕赴于闐。
當然,三百人不是去和一萬多聯軍決戰的。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烏術所部剛剛覆滅、消息還沒有傳回聯軍的空隙,冒充唐軍先鋒,迫使阿爾斯蘭停止攻城。
關鍵就在於,誰能帶著三百人,把聲勢做得像三千人,甚至讓敵軍懷疑後面還有兩萬大軍。
「既是末將所議,自當末將前往!」
葛從周率先請命。
「疑兵之計,關鍵便在臨機應變。敵軍若是不信,就得真打;若是信了,又不能讓他們派出斥候探明虛實。末將願帶這三百騎,替大軍拖住阿爾斯蘭!」
葛從周在軍中知名度不如李唐賓、張歸霸,倒不是說其人才略稍遜,而是性格謙和沉穩,從不爭功委過,故有些不顯山不露水,軍中士卒也給他取了個渾號,叫「小楊」,意思是有類於楊師厚(當然,李唐賓則被喚作「小符」)。
但此時葛從周卻知道不是謙虛的時候,既然他能提出計劃,自然只有他最適合執行。
李業還未答應,郭衡也主動站了出來。
「我是安西大都護,于闐又是第一個迎奉安西的國家,此戰不能沒有我。」
「況且此地舊道、水源,軍中無人比我更加熟悉。我可以替葛將軍領路,也可以讓于闐人相信,安西都護府真的回來了。」
李業本來是想讓郭衡留在主力的。
畢竟郭衡身份特殊,一旦戰死,剛剛重建的安西都護府就要先折掉自己的大都護。
但郭衡所言也的確有理。
三百輕騎想騙過上萬聯軍,光有旗幟還不夠,必須要讓城內于闐軍主動配合。而郭衡這塊安西大都護的招牌,比多少人馬都管用。
李業只得答應。
「道路、井泉和聯絡于闐,由郭都護負責。抵達城下以後,具體進退,聽通美(葛從周字)號令。」
「二位切記,此行不是求斬首多少,只要能拖住敵軍三日以上,便是大功!」
葛從周、郭衡同時拱手。
「遵命!」
三百人,從安西舊部和朔方軍中各選一百五十騎,都是能騎善射,又經歷過戰陣的老卒。
每人三匹戰馬,除了弓弩、橫刀和皮甲,只攜帶六日乾糧、清水,還有少量用於放火的油脂,其餘輜重一概不帶。
尉遲河也帶著數名于闐嚮導隨行。
當天午後,三百騎兵脫離大軍,沿著崑崙山北麓舊河道,全速西進。
所謂一人三馬,並不是要換三次就算了。
騎兵行軍時,一人騎乘,一馬馱運器械,另一匹空載休息,數十里輪換一次。如此雖然消耗戰馬極多,但短時間內,行軍速度卻遠非尋常步騎可比。
眾人一路都在馬背上進食,除去換馬、飲水,幾乎沒有落地。有人困得睜不開眼睛,就伏在馬背上,由同伴牽住韁繩。
等第二日天色將明,路上已經丟下近兩百餘匹受傷、力竭的戰馬。
這若放在平時,怕是得把管後勤的張承業心疼死。
但三百輕騎,也終於趕完數百里道路,看見了于闐王城外的火光。
葛從周沒有直接沖向北門。
他帶著郭衡登上一處沙丘,很快就發現,聯軍主力聚集在城北,而城東堆放糧草、木料、牲畜的營地,兵力並不算多。
「咱們只有三百人,打北門是找死。」
葛從周指向東面營地。
「燒他們的糧草,把動靜鬧大,讓阿爾斯蘭自己把北門兵馬撤回來!」
三百人隨即分為六隊。
多餘的數百匹戰馬,也被繫上布條、旗幟,由少量騎兵驅趕,在沙丘之後來回奔馳。馬尾再拖上枯枝,頃刻就揚起大片塵土。
郭衡親率百騎,豎起安西大旗,出現在王城東南。
葛從周則帶剩餘兵馬直撲聯軍東營,一連燒毀十餘處草料和攻城木料,驚散了不少牛羊、駱駝。
等聯軍騎兵反應過來,他們又立馬退走,絕不戀戰。
消息傳到阿爾斯蘭處,其人第一反應卻是不信。
「絕無可能!」
按照兩日前的消息,唐軍就算無人阻攔,距離于闐也還有四五日路程。烏術又帶著兩千多騎兵堵在東面,沿途水井也被破壞了不少。
兩萬多人的大軍,又不是長了翅膀,怎麼可能突然出現在于闐城下?
阿爾斯蘭甚至懷疑,是于闐人換上了唐軍旗號,故意虛張聲勢。
可等他親自趕到東營,就看見安西大旗已經立在王城東南,遠處沙丘間煙塵滾滾,根本看不出有多少騎兵。
更關鍵的是,烏術至今沒有消息。
郭衡既然能出現在這裡,便證明東面的確出了問題。此時還有數千聯軍擁擠在北門內外,若是唐軍突然進攻大營,于闐守軍再從城內反擊,這些兵馬就要被人斷了後路。
阿爾斯蘭不敢拿幾千人的性命賭一把,只得下令。
「停止攻城,各部撤出北門,東面列陣!」
這倒不是阿爾斯蘭膽小。
用兵最怕的從來不是敵人強,而是連敵人到底有多少都不知道。何況北門內外地形狹窄,聯軍各部又互不統屬,一旦退路被斷,根本不可能像一支軍隊那樣有序撤出。
他現在暫停攻城,雖然錯過了破城機會,卻至少保住了已經入城的數千兵馬。
聯軍撤退的號角傳入城中,尉遲毗訖羅摩也看見了城外的安西軍旗。
他不知道城外來了多少人,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聯軍開始退了。
「唐軍以孤軍來援,我們若還不敢反擊,便只配在城中等死!」
于闐軍隨即從數條街道同時反攻,百姓也將石車、梁木推入路中,把尚未撤出的聯軍分割開來。
尉遲迦羅見勢不妙,企圖逃出北門,卻被身邊部將擒下,向尉遲毗訖羅摩投降。
羅延重新奪回北門,直接用數十輛裝滿沙土的木車,把門洞堵死。
于闐之危,暫時解了。
但葛從周和郭衡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當日夜裡,三百輕騎沒有入城,反而在東面點起數十處營火,又不斷移動旗幟和戰馬,做出援軍陸續抵達的架勢。
于闐守軍也從東門送來清水、乾糧、氈布,幫助他們繼續維持聲勢。
第二日,阿爾斯蘭派一千騎兵前來試探。
葛從周沒有與其硬拼,而是將敵軍引入王城東南的果園和水渠。這裡田壟密集,戰馬難以奔馳,于闐弓手又從圍牆後突然放箭。
雙方只打了半個時辰,聯軍就丟下數十具屍體退了回去。
如此一來,阿爾斯蘭愈加拿不準城東究竟有多少唐軍。
事實上,三百騎兵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他們白日驅趕戰馬、阻擋斥候,夜裡還得轉移營火,真正能夠休息的始終不到一半。
而且疑兵這東西,騙過敵人一次容易,想連續騙上三日就難了。
葛從周只能不斷變換辦法。今日讓騎兵在南面揚塵,明日又把旗幟轉到北面;白天故意讓數十騎暴露,到了夜裡卻點出上百處營火。郭衡則利用熟悉道路的優勢,派安西舊部封鎖附近幾條小路,專門截殺聯軍斥候。
三百人真正殺傷的敵軍並不算多,卻讓阿爾斯蘭始終無法得到準確消息。
直到第三日夜裡,一名烏術麾下的葛邏祿騎兵,才被聯軍斥候從荒漠中救回。
烏術所部已經全軍覆沒,烏術本人也被唐軍生擒!
阿爾斯蘭這才完全明白過來。
城東的確只有數百騎兵,郭衡和葛從周只是一人多馬,搶先大軍數日趕到。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北門已經重新被封死,尉遲迦羅也被擒。想要再破于闐,只能重新打造器械,從其他城門強攻。
而李業主力,最多還有一日路程。
第四日天亮以前,阿爾斯蘭集結五千兵馬,一路進攻城東疑兵,一路繞向南門,準備在李業到來前做最後一搏。
葛從周知道虛實已經敗露,也不再四處分兵,只把三百人集中在東面果園和水渠之間。
幾天下來,九百匹戰馬還可以奔跑的,只剩五百多匹。軍士更是兩日沒有合眼。
郭衡卻依舊把安西大旗立在城外。
「現在入城,阿爾斯蘭就會把所有兵馬壓向南門。」
葛從周聞言,只是提槊道。
「那便再拖半日!」
三百人以田壟、矮牆為屏障,且戰且退,于闐守軍也在城頭放箭接應。
這一戰才是真正的苦戰。
疑兵已經被識破,聯軍也不再顧忌傷亡,數千騎兵輪番壓上。三百唐軍無法正面相抗,只能依靠水渠和果園拖延。不到一個時辰,就有數十人傷亡,連安西大旗都幾次險些被敵軍奪走。
但只要那面旗還立在城外,進攻南門的聯軍就不敢把全部兵馬投入攻城。
臨近中午,聯軍騎兵已經逼近東門,郭衡、葛從周終於準備退入城中。
他們已經替主力爭取了整整近五日。
也就在此時,東方再次升起煙塵。
這一次,煙塵綿延十餘里,根本不是什麼戰馬拖著樹枝能夠假扮的。
楊師厚的河西軍先鋒最先出現,隨後便是效節、朔方、歸義各軍旗號。
兩萬餘唐軍,終於抵達于闐。
郭衡親手拔下立了數日的安西大旗,對葛從周大笑。
「葛將軍,我們可以回去了!」